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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国 与 世 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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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年 一月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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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五十五期，二○○一年一月一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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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年一月号目录（本期分zs0101a,b,c三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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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调查】 东北地区下岗工人基本状况访谈录 严元章
【纪念毛主席】自由女神像、切·格瓦拉及旧世界的末日
【时 事】硅谷只有一个 韩德强
【历 史】刘少奇、王光美与群众运动：以四清为例（下） 萧喜东
本期英文目录 Table
of Contents in English at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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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００《中国与世界》 总第
五十五期，一九九六年十月一日创刊
国际标准刊号：ＩＳＳＮ１０９１－９５６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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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报告】
东北地区下岗工人基本状况访谈录
严元章
前记：2000年10月笔者对一些下岗工人进行了走访，这里是整理的访谈笔录。笔者
在访谈中深切感受到下岗工人在描述自己的生活、工作和思想时的矛盾心情：一方面，
他们希望得到他人的同情和理解，将笔者作为诉求对象；另一方面，他们又在极力维护
自己的尊严，以免因他人的同情给自己带来心灵的伤害。相信读者可以从他们的谈话中
感受到这一点。今天他们暂时地处于弱势但却不是弱者。对我们来说，3000多万的下岗
工人，涉及的家庭成员有近一亿人，仅有同情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们今天的状况无
非是那场斗争失败后的必然结果。一位老工人在解释自己的处境时说的话也许是本访谈
录的最好注脚。他说，文革时期毛主席就说过：工人阶级忘记阶级斗争，就会吃二遍苦
，受二茬罪。现在应验了。
访问记录
一般状况
1、你下岗前在哪个工厂工作？做什么工种（记录其年龄、性别、文化程度等）？这
个工厂目前有多少人下岗？他们都靠什么谋生？下岗人数占职工总人数的比例是多少？
请简要介绍一下你们工厂近年来的变化情况。
甲：在沈阳市某机械厂工作，司炉工，44岁，男，初中文化（九年义务教育毕业后
就下乡，当时是这样）76年—80年下乡，80年工作至今。全厂职工6000多人，在职4300
人，目前上岗200—300人，其中一线生产工人已经很少，其余全部下岗。下岗工人中有
少部分以4000元一次性买断工龄，下岗工人谋生方式：私企就业、卖菜、打零工。
乙：沈阳市某搪瓷厂工作，工厂有2000多名在职职工，约1000名退休职工。搪烧工
，80年参加工作，38岁，男，初中文化。目前工厂职工除三个人留守值班外其余全部下
岗。80年代中期企业走下坡路，95年关门。自己基本上不知道其他工人的情况，干什么
的都有。
丙：辽宁某市屠宰厂工作。85年参加工作，做过包装工、记录员、团委书记（四年
）。高中程度，37周岁，女。目前工厂职工全部放假。工厂被私营老板租用。工厂原有
约300名职工，下岗职工有在私企干的，有自谋出路的，有闲呆的。
丁：辽宁某市煤矿工作。采煤工、电工。81年参加工作，37岁，男，初中文化。煤
矿有四万职工，多一半下岗。下岗职工有最低生活费179.4元/月。
戊：吉林某工业城市棉织厂，做过汽车司机，仓库管理员。50岁，男，初中文化。
该工厂始建于1932年，90年以前企业效益尚好，90年之后企业领导频繁更换，异地做官
，企业连年亏损，一年不如一年。直到1998年，当地政府利用国家实行纺织行业压锭减
产的政策，宣布尚有盈利的该工厂停产，接着将处于城市黄金地段的工厂全部用地倒卖
，并宣布职工全员下岗。结果导致全体职工与政府长达一年的对抗。尽管工人们为了保
卫工厂，维护其共同利益进行了勇敢的持久的斗争，但最终因实力悬殊而失败。工厂设
备被拆迁异地并改制为私人控股的公司，职工全体解除劳动合同，自谋出路。工人斗争
所获得的利益是：已退休职工可从社会保险机构领取足额退休金，在职职工依工龄不同
一次性以4000至20000元不等买断工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领取两年下岗最低生活费计
158元/月。然后每人（自愿）每年向社会保险机构支付约1000元保险费，直到若干年达
退休年龄时领取养老金。该工厂职工约700人，其中国营职工身份者有300多人，短期合
同制工人不享受此待遇。被访者说若不斗争连这一点利益都丧失了。
己：黑龙江某市货运公司工作。会计，42岁，女，高中文化。公司为大集体性质，
即所谓“小国营”。有300多名职工，其中约150名退休人员。目前公司只有几个留守人
员。单位有一个大院，一栋楼房。靠场地租赁费为退休人员发放退休金每人每天7元。因
是集体性质，不享受下岗职工待遇，只能自谋生路。改革开放后，私人货运发展，国营
集体货运逐渐衰败。92年以后就开支困难，欠发职工工资，加之频繁更换领导，企业关
门。
2、你是因何种原因下岗的？你认为造成你们下岗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甲：工厂效益不好，锅炉报废。下岗原因是厂效益不好，问题在于领导腐败，频繁
换领导。
乙：95年下岗。没活儿干就下岗了。承包造成我们职工下岗。
丙：因长期不开支，自动离职。原因是领导腐败，管理混乱，职工都这么认为。
丁：搞“减员增效”时下的岗（97年下岗），跟领导关系不好而下岗。
戊：工厂让政府搞垮后，职工不就没活干了！
己：企业破产后自动下岗。领导腐败造成工人下岗。
3、你何时下岗的？下岗后政府或工厂怎样安排你的？你愿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安排？
工厂给你办过下岗证没有？你领过最低生活补助费吗？你所了解的其他工厂的下岗工人
安排情况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甲：99年4月正式下岗。工厂只告诉我没有活干了你回家，政府和工厂未做任何安排
。未办下岗证，从未发过最低生活费。大部分下岗工人都和我一样。
乙：没安排，没办过下岗证，没发过任何东西。没有一个人被安排过，找不到厂长
和工会主席。
丙：96年离开工厂。下岗证和最低生活费均无。其他职工和我一样。工厂欠很多职
工的工资，最少的也有1000元。我下岗早，早学了点手艺，还好一些，现在下岗就麻烦
了。
丁：没办下岗证，但发最低生活费。其他人都未安排，但发最低生活费。
戊：2000年初正式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然后领取下岗生活费158.8元/月，共领
24个月。政府的这种安排能让谁满意？我毕竟是30多年工龄的老工人了，最后的结局是
没有圆满退休却被迫解除了劳动合同。其他工厂的工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没有和工厂
解除劳动合同。说他们下岗就是说没有工作干。[注：下岗的概念是指同现原单位解除劳
动合同并将关系转入政府办的再就业服务中心，托管两年后出站，转为失业。正式的下
岗工人享受的待遇是：持有下岗证，共领取两年的最低生活费，各地标准不同，两年内
有两次政府提供的就业机会。事实上，由于当前国内失业率极高，两次就业机会只是走
走形式，没有实际意义。据有关专家估计，目前全国实际“下岗”人数在3000万以上，
几乎全部散落在市场中。]
己：95年下岗，因为是大集体，没有政策，其他集体企业都一样。
4、听说很多工人下岗后都当了老板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你当初下岗后有没有干
一番事业的想法。请讲一讲你下岗后创业或找工作的过程以及观念变化过程。
甲：当老板和找到好工作的情况很少。下岗当初干一番事业的想法有，但晚了，下
岗的人太多，什么也不好干了。现在看来下岗越早越好！党让你干什么，你反过来就对
了。去年下岗后，找到一份砌锅炉的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个企业是市属集体企业
，个人承包，两个多月后就不让干了，共挣了600元。10月份又到一家具厂烧锅炉，干了
六个月，每月600元，冬季过了就没活干了。那份工作我是拿出了一个月工资给了烧锅炉
的头儿才得到的。从四月份到现在十月份，一直呆在家里没活干，偶尔打个零工，卸货
什么的。打零工挣的钱平均每个月50元。打零工也得有点关系才能找到。
乙：有当老板的，都是原来在工厂搞供销的人。厂子就是让他们搞跨的。老百姓没
有当老板的，干一番事业的想法有，但没钱、怕赔，主要是没钱。从下岗开始就是为私
人老板干活。换过好几个企业，情况不一。前几年工作好找，现在困难了。我现在是干
汽车修理工，每月300元。工作不顺心，再加300元也不顺心。私人老板挣钱不择手段，
我看不惯。国家给军队警察涨工资、换新装，老百姓不服气，但有什么办法。现在的老
百姓看见有人抢银行，会说那小子有种。我有心没胆，他有能耐。
丙：想过。但没有资本，我当初离厂时一个钱没有，现在挣的钱只能维持生活。当
初没有钱，就不敢干，怕亏。离开工厂时自做小蛋糕卖，每天能净挣20—30元。现在做
蛋糕的多了不好干了。今年年初又开始做烧饼，跟对象共同做烧饼，每天14—20天。现
在也不好干了。
丁：当老板、找到好工作的人政府宣传的多，我见到的少。刚下岗时有干一番事业
的想法，现在很受挫折的。起初卖菜、卖水果，因不会经商，半年未挣到钱。后到私企
打工一年多，不再用我后就闲呆家里，偶尔打个零工，找些挣钱的事，没挣着钱。现在
做熟食，只能维持生活，月收入400—500元。
戊：当老板干事业我都想过，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国营工人，参加工作30年，一直靠
工资吃饭，为国家集体工作，自己就没有积蓄。当老板干事业在今天这社会是要有经济
基础的。（你现在有两万块钱的买断工龄费，再跟朋友借一些，不就可以干一番事业了
？）花几万块钱开个小饭馆，小食杂店，几千块钱摆个小地摊，做点小买卖，算不上当
老板、干事业的，养家糊口就不错了。再者，我今年50岁，到能领退休金的年龄还有10
年，这十年我得生活，还得每年给社保机构交1000多元费用。十年一万多，两万块钱够
干什么，得算着用。做小买卖就算不赔也只能养活自己，借的本钱我用啥还？我们厂下
岗的没有当老板的，也不可能，也不能这么想。当老板一要很多本钱，还要有个在市场
上摸爬滚打的过程。工人谁能经得起！解除劳动合同后，政府不再管了。象我这样50岁
的人，只能去找一些看大门，打扫卫生的工作，到处托朋友亲戚帮忙，我最近刚干上一
个当保卫又管卫生的工作，是我在政府当官的同学介绍的。工资给的也很高，每月700元
。没有这层关系，这份工作最多300块。
己：有干一番事业的想法，但真做起来就不容易了。东西卖不出去，又没有多少本
钱，借钱又怕赔。干一番事业的想法就成泡影了。95年下岗后搞饮料批发两年没赚钱，
又开杂食店两年也不赚钱，后来到大庆油田学做熟食，没干起来，又回家做快餐，每月
赚200元，入不敷出，后来朋友介绍到北京当保姆，400元/月。
二、生活状况
5、你眼下靠什么生活（询问家庭人口数，家庭月或年收支情况，住房情况：面积、
自购房、租赁房、合住等）？目前对你压力最大的是什么（找不到工作，婚姻，孩子学
费或就业，赡养老人，医疗等等）？
甲：家有三口人。妻子工资300元/月，整天上班，月初休一、两天，无正常休息日
，她们厂是造锅炉的，市属集体单位。从11月份到第二年3月份整个工厂停产，工人放假
，期间一般不给工资。4月份—7月份平均每月家庭收入350元，到冬天就发愁，也许我可
以烧锅炉。住房：住父亲的房（父亲是老工人，已退休）。目前压力最大的是孩子的学
费（读高一）和家庭生活费，归根结底是没有工作。
乙：家有三人口，孩子十二岁，小学五年级，自己每月工资收入300元。妻子400元
/月，给小饭店打工，工作不稳定。住一个单间，38平方米，刚买的，花3．9万。哥哥给
了两万，其余全借的，借款至今未还一分！存不下钱。压力最大是还不起借款，无固定
收入。
丙：和丈夫离婚，自己带孩子，和另一男人同居，共同做烧饼月收入400元—500元
。小孩6岁，入托费130元/月。住同居男人父母的房。最大的压力是找不到一个较好的挣
钱办法。
丁：已同妻子离婚，同前妻有一个11岁孩子。孩子在老家上学，让妻子带养，自己
无力给孩子抚养费。现在跟另一离异女性同居生活，两个共同卖小吃，400—500元/月收
入。租房150元/月，水电费30元/月，其余全部花空，无积蓄。最大压力是生活无保障。
戊：我们家有三口人，孩子在上中学。房改后，住自购公房64平米。妻子原来是一
家国有企业的技术副厂长，现在这个厂让私人老板承包了，妻子被反聘回去三个月了，
每个月工资收入1000元。我每月有158块钱的下岗最低生活费，领两年时间，现在干临时
工每月700元，加起来家庭月收入有1858元。现在看来收入比较好，但很不稳定。最大的
压力是孩子上学问题。学费、补课费不少。也为她的前途担忧，考上大学了，为上学费
发愁，考不上大学，她怎么就业就是个问题。象我们这种年龄的工人，普遍存在这种问
题，两头做难。还有一个是就业压力很大，担心没有工作了孩子上学怎么办。
己：家有三口人，丈夫是市政工段公司工人。夏天是计时工资，大概300多元/月，
冬天全部休假，发198元/月生活费。当前家庭月收入约600元/月，女儿上高二，目前60
0元不够正常开支。原有存款，因丈夫得脑血栓，花完全部积蓄（因单位不能报销医疗费
）。住房是丈夫的父亲死后留下的，平房，40平方米。压力最大的是丈夫的医疗费，其
次是孩子能否考上大学的问题。孩子考上大学后又担心没有学费，现在考虑到时卖掉住
房交学费，自己为别人当保姆让孩子完成学业。
6、家人生病后采取什么方式治疗（一般疾病不治疗，自己买药治疗，借钱也要去医
院治疗等等）？家人常生病吗？每年大概支出的医药费是多少？
甲：生病后在药店买药治疗，不会去医院。沈阳的医院都亏损，见病人就“宰”。
家人不经常生病。年药费支出100元（无大病时），平常都是买低价药。父亲今年得了一
场大病，一周没有进食，硬挺过去了，没有去医院。
乙：孩子有病买药或去医院，我们两口抗着。经常生病就完了，抗惯了也就不怎么
生病了。医疗费支出每年最多200。
丙：小病买点药，大病当然得去医院。去年得病住院就花掉了全部积蓄2000元。平
均医药费300元/年。
丁：不经常生病，能抗就抗，否则买点最便宜的药。
戊：自费治疗。小病抗过去，不行了就买点药吃一吃，得绝症了就只能等死，谁能
治得起。经常听到的是，人也死了，家里背一身的债。我家人不常得病。我工作30多年
，基本上没有报销过医疗费，因为我打蓝球，体质好，很少得病。
己：我丈夫是重病号，但住不起医院，是在家治疗的。只能靠吃药维持，压在最低
年600元药费。
7、当地的猪肉价格是多少？你家多久吃顿肉食？经常食用牛肉、鱼类或牛奶吗？你
家最经常食用的蔬菜是什么（分夏秋和冬春）？价格分别是多少？主食是什么？请计算
一下你家的月基本伙食费。
甲：猪肉分几个等级，平均5.5元/斤。家里买2元钱的肥肉，炼出油炒菜。每月吃两
次肉，花费20元/月。牛肉、牛奶从不食用，两个月买一次3斤/元的小鱼。夏天食用蔬菜
主要是茄子（3斤/元）、芸豆（2斤/元）、土豆（4斤/元）、黄瓜（3斤/元）；冬季大
白菜（10斤/元）、土豆（5斤/元）（提前储备）、腌制的坛子菜、豆腐（1．5斤/元）
。煤气44元/月，水电费20—25元/月，菜油30元/月。主食大米、白面（粗食贵）。
乙：自己中午在单位吃饭，妻子在打工的饭馆吃，每周买3—4次肉给孩子补养。孩
子在学校定牛奶。一切营养品主要是为了孩子。蔬菜夏天主要是茄子（3斤/元）、芸豆
（2斤/元）、土豆（4斤/元）、黄瓜（3斤/元）；冬季大白菜（10斤/元）、土豆（5斤
/元）（提前储备）、坛子菜、豆腐（1．5斤/元）。主食大米、白面（粗食贵）。700元
月收入中近500元花在孩身上。
丙：当地平均肉价5元/斤。平时很少吃肉，除非有客人来家必须招待，每月吃两顿
肉都不错了。蔬菜都买最便宜的。牛奶等不食用。大米、白面是主食。大米是1．05元/
斤，白面是0．72元/斤。
丁：反正到现在自己近一个月没有吃肉了。因自己做馅饼，常吃这个。
戊：猪肉分三等，最好的6．5元/斤，最差的2-3元/斤，中等肉是5元/斤，周末节假
日吃肉菜。下岗后收入不稳定，尽量节俭支出。牛肉、牛奶谈不上。蔬菜是大众菜，土
豆、白菜什么的。一句话，能吃饱就行。有点积蓄也不敢乱花，谁知道有什么大事要花
钱的。原来上班进，虽然工资不高，但有保障。比如说这个月超支了，下个月还能补上
，能拆东墙补西墙。现在如果没工作了，就要吃老本了。另外，就象一首歌唱的“朋友
来了有好酒”，亲戚朋友还是要招待的，有困难还要帮他们。我们这种人，就象是社会
要淘汰的人，活着没盼头。把孩子养大了事。基本伙食费每月是500元。孩子花费大一些
。现在看起来过得去，关键是收入不稳定，过今天的日子要考虑明天。
己：猪肉分三等，猪肚皮肥肉2．5元/斤，中等3.5—4元/斤，最好的肉是5元/斤。
平常要买肉都是2．5元/斤的，买一斤吃一周。两个月买五斤鸡蛋，鸡蛋1．5元/斤。从
不食用牛肉、鱼和牛奶。只是孩子考试时给定几天牛奶。蔬菜是大白菜、萝卜、酸菜、
土豆等。主食是大米、白面。全家月基本伙食费约200元。
8、你们家平常的娱乐活动是什么？家人经常去逛公园或超市吗？你家每年花在购置
衣服上的钱有多少？家人买过的最贵的衣服是多少钱？你（男）吸烟或喝酒吗？说明单
价和月消费情况。妻子或你（女）每月花在化妆品和卫生用品上的钱是多少？说明品牌
和单价。
甲：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儿子踢球，自己爱看电视。喜欢的节目是新闻、体育。爱
人打麻将、看电视。全家不去公园和超市。裤子是孩子的校服，上衣已穿5年了。家人的
鞋都是儿子的大姨（她摆摊卖鞋）给的，妻子也常用亲戚的衣服。最贵的衣服是儿子的
校服80元/套。自己吸烟但不喝酒。平常吸旱烟，1元/盒，过节或挣了钱就买一盒2—3元
的，烟费30—40元/月。吃饭是晚上做一顿，吃一天。妻子的化妆品多由朋友给。卫生用
品很节俭，不讲品牌。
乙：周末带孩子到朋友家走一走，不去公园。妻子去超市。妻子购衣费每年200元左
右，孩子每年500元左右，近2—3年内买最贵的衣物是100元/件。日常吸烟单价2元/盒，
每月消费60元，不喝酒。每年花在化妆品或洗涤用品的支出是200元，洗头剂是飘柔，每
桶20元。
丙：平常无娱乐活动。一般不去公园，除非在节日带孩子去一趟。一般不去超市。
平常不买衣服，大部分衣服是别人送的。每年花在衣服上的钱最多200元（包括自己和孩
子）。最贵的是在前年花150元买了一羊毛衫裙。每年的化妆品费是30元，卫生用品是4
元/月。化妆品不讲品牌，买最便宜的，女用卫生巾是2．5元/袋，每袋十个，叫舒特宝
。
丁：不去公园或超市，没有钱也没有兴趣。两人购衣服年花费200-300元。自己近年
购买最贵的衣服是一条裤子，30元/条。吸烟20元/月，女友化妆品费2-3元/月，女友用
手纸做卫生巾。
戊：平常没有什么娱乐，看看电视就算主要的娱乐。公园、超市一般不去。可能是
年纪大了。我们两口子很少花钱买新衣服，这份支出主要在孩子身上。穿的最贵的衣服
是50元。妻子是买布料自己做，花钱不多。没有遇到朋友或节假日，自己一般不喝酒。
妻子和女儿用的化妆品和卫生用品都是最便宜的，还讲什么品牌。
己：娱乐活动是在家看电视。不去逛公园或超市。一般是去集市买日用品。很少买
衣服。最贵的衣服是给女儿买的45元一件。丈夫吸烟、喝酒，月支出80元左右，烟吸0．
8元/盒。我和女儿都买最便宜的卫生用品。化妆品5—6元买一支用三、四个月。卫生用
品月支出3—4元，不讲什么品牌。
9、你家都有什么家用电器？最贵的一件是什么？何时购买的？当时为什么要购买它
？把你家的所有物品折合成市价，会值多少钱？
甲：洗衣机是父亲10年前给的（200元/台），因费电、费水平常不使用。彩电是去
年买的（21寸、长虹、1100元）。当时是想看春节晚会，自己又爱看新闻和体育。全家
所有物品折价后共可卖2000元。
乙：冰箱、彩电在88年购买，无洗衣机，录音机是结婚时买的。折合所有物品市价
可能是1500元。
丙：有一台彩电，93年结婚时买的，18寸。再无别的家电。全部物品折价不到1000
元。无存款，只是给孩子买了学生保险，交了两年，每年1800元，到14岁。今年不知道
在那里找这笔钱，交了的不能退，现在后悔了。
丁：无家电。（包括做馅饼生意用的工具）全部物品300—400元。
戊：家电有电视机、电冰箱、电饭锅。最贵的是电冰箱，十年前买的。当时我爱人
工厂效益好，又加上刚好分了新房子，搬进新居，就添了一件好电器。彩电更早一些，
是当时当劳模的时候发的奖品，牡丹牌的，当时值1100元。
己：有洗衣机，金鱼牌，86年买的；彩色电视，21寸，10年前买的；吸尘器，10年
前买的；录音机，10年前买的。10年前生活状况比较好。最贵的是电视，2700元买的。
现在所有东西拆合成市价也就是2000元。
三、工作状况
10、你现在从事什么职业？如果是小本生意，它容易赚钱吗？如果想把它搞大一些
，主要的困难是什么？（资金、个人能力、市场等）？你周围的小本生意人有发财的吗
？为什么？如果你在为别人打工，你认为这和过去在国企当工人有何不同？如果你（或
你的同事）什么事儿也没有干，那是为什么？观念不能转变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甲：做小生意的人只能糊口。自己是80年代参加工作的，觉得在国企还是私企都是
打工，只有打工的差别。不管在哪里干能糊口就行，但当工人没什么希望。
乙：做小生意没资本，也不挣钱。在私企打工和国企没什么不同，干活吃饭都不顺
心。有的下岗工人不出去干活，要面子是一个原因。自己刚下岗时有积蓄2000—3000元
，用完以后再靠父母、朋友接济，最后只好出门找活。目前大部分下岗工人都没了积蓄
。
丙：自己现在做小生意。因为找一个合算的工作不容易，如果在饭店服务，每月只
有300元，孩子和自己都不能维持，也没有盼头。又不能有意外。如果在一个家庭里，有
一个劳力不出门干活，那一定还能维持，只要吃饱肚子就得了。很多人是要面子的。出
去干活挣一点小钱的都是给逼出来的，如欠款、孩子上学等。不去找工作的原因可能是
：工作不好找，工钱太少不够维持，工作时间长，欠工钱现象严重，要押金等。
丁：做小本生意只能糊口，自己想搞大一些，但主要没有本钱。国企和私企工作最
大的不同是心气不一样。给私人干，老担心失去工作，要听话服从。但国企不开支，也
不顺心。不出去干活是因为出去找不到活。做小生意没本钱，自己没有脸面的问题，现
在还讲什么脸面。
戊：自己现在是给一家合资公司管门卫和卫生。小本生意就搞不大，资金、个人能
力、市场都是问题。小本生意就发不了财。年轻的时候我经常是工厂的劳模，那都是干
出来的。现在的国有企业风气不好，都走下坡路，经常拖欠工资。我现在打工的地方好
处是能按时发工资。有些下岗职工什么事儿也不干，原因很多，健康问题、工钱少等等
。也有观念不能转变的，像原来的党支部书记，几十年做行政工作的人，没有技术专长
，你让他看大门、扫地去，他饿死也不会去，他看重人的尊严。
己：现在做保姆。做小本生意也不赚钱。我周围做小本生意的人都是为糊口，发财
的都是十年前就干这行的人。我有很多同事什么也不干。一是没门路，二是身体不好。
不是观念问题。
11、你了解的下岗工人中，大概有多大比例的人重新找到了工作？多大比例的人做
小生意？又有多大比例的人呆在家里没活干？其中有没有当了老板的？他有多大规模的
企业？有没有因下岗导致家庭破裂的？占多大比例？女性有没有为人情妇或卖淫现象？
普遍吗？生活因此有所改善了吗？
甲：只有10%的下岗工人重新找到工作，20—30%的做小生意，1—5%能挣1000元/月
，其余都是没活儿干的、打零工。近几年下岗的没有当老板的。因下岗导致家庭破裂的
很多，我认识的女性中就有5—6个，女性做别人情妇的很多，男人只要保证有800元/月
的收入，就有女人为他当情妇。下岗女工卖淫的很多。做情妇的生活过得去、不错，卖
淫的30—50元/次，35—45岁之间的女性以这个为职业，这栋楼就有6—7人，都有孩子，
有的丈夫也知情，为了生活不要脸面了。有个顺口溜：“召开十五大，全国都放假；男
的踏板爷，女的当破鞋”。
乙：几年来没有听说一个人能再回国企找到工作。在私企找工作的问题一是要扣金
，二是经常不结工资。10—20%能找到半年时间左右、且能开支的工作。我和同事很少来
往了，情况不知道。下岗工人中80—90%都无工作，偶做零工。有当老板的，只有亲戚在
政府任职的人能办得到。因下岗导致离婚的不少，不和睦的很普遍。为人情妇或卖淫现
象比较普通，没有生活来源不干这个有什么办法。
丙：重新找到较稳定工作的很少，最多的是打个零工的。做小生意的也不很多，不
好干。我离开工厂三年了，别人的情况都不清楚了，听说家里闲呆的人很少。我们中要
说有老板，就是两口子开一个小饭店，雇一个小工。我们是个矿业地级市。下岗女性中
为人情妇或卖淫的很多。我认识的比自己小几岁的有80%的卖淫，因为它较容易挣钱。
丁：没有人找到好工作，做小生意的有5%，其余都在打零工什么的。跟我一起下岗
的人中没有当老板的。因下岗问题导致家庭矛盾的较多。为人情妇或卖淫的特别多，不
比别的下岗女性生活好多少，只是为了维持生计。
戊：我们厂的职工中只有大约10％的人重新找到了临时工，个别人做小生意，呆在
家里的就多了，养点花草，养个鸡狗挣点小钱的，碰到机会打个零工的，赌博的，弄什
么的都有。因为下岗导致家庭破裂的已经见怪不怪了，太多了，都是40多岁的中年人。
当人家的情妇或卖淫的主要是30岁左右的，没办法生活，就胡搞。我们单位就有几个，
但不能说普遍。
己：重新找到工作的5%都达不到。做小生意的也不多，大多数都呆在家里。其实象
我们这种下岗职工，如果丈夫有个好收入，他就是在外边养个情妇，自己也不能和它离
婚。不管怎么样，他能养活家庭。家庭破裂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下岗造成的。一个大男
人，呆在家里，你跟着他有什么希望，孩子怎么办？做人情妇或卖淫太普遍了。日子也
能好过一些，不管怎么样，她也能从那男人身上搞点钱养家糊口。
12、你了解的下岗工人中，有多大比例的人还没有同原工厂解除劳动合同？没有解
除劳动合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集资问题，欠工资、医疗费、养老保险费，对工厂抱有
希望，感情上留恋等）？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又是什么？
甲：大多数都没有解除劳动合同，解除的很少。解除的原因是：工厂没有希望的、
或一次给4000—5000元的就解除了；有部分人想解除但因工厂不能补偿就拖下来了。青
年人愿解除，年龄大一点的不愿解除，养老等问题是原因。工人没有几个对工厂抱希望
的，因为机床、厂房都卖了。感情上有留恋。如果工厂给我5000元买断工龄，我得合计
一下，有眼下要花钱与将来养老的矛盾。
乙：都没有解除劳动合同。想解除也找不到领导了。工厂欠我500元集资款，没希望
了。工资、医疗费都欠，工厂里能搬动的、值钱的早都被卖完了。如果再有政治运动，
有人打旗叫职工回工厂集合，九成人会回来，不管他现在在干什么，包括在外拿高工资
的。（问：比如你现在听到工厂要卖地皮了，你认为工人们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如
果厂长没有个说法，买家就别想在这儿干了，工人不允许。如果机器开动了，雇佣的是
外边的人，工人们会找他们弄个明白的。担心拖的时间长了会不了了之。
丙：我们厂职工都没有同工厂解除劳动合同。解除不解除没有用。工厂不给补偿费
。留着这个合同可能还有用，万一政策变了，我们还可以回厂上班。职工当然都希望回
厂上班。今年五月份，工人上政府闹，政府要求承包工厂的私人老板解决这个问题，私
人老板说可以，但只能是零时工，而且有活儿才能办到，职工很为难。下岗职工对原来
的工厂都有感情，有一份差不多的稳定工作，谁也不愿出来（到市场上）受罪。
丁：我单位的职工都未解除劳动合同。单位没有让职工解除劳动合同。（如果要解
除同你的合同，愿意吗？）那要看条件呢？买断工龄也可以，每年300元，我20年工龄，
6000元不行，太少，若有20000元可以考虑。我对原工厂没有留恋，把我弄成这样了还留
恋什么。
戊：我们单位有十几个职工没有解除劳动合同，可能是跟厂长关系好，直接带进新
公司了。
己：大集体没有劳动合同。
13、你打算怎样安排自己将来的工作和家庭的生活？
、
甲：找一份能长期干下去的工作，500元/月就可以，保证开支，对不给工资有担心
。找这样的一份工作可能性很小，年纪轻也许可以。
乙：走一步算一步，没饭吃再说。
丙：只是想跟他（指同居者）干点什么，挣点钱，攒点钱，开个小饭店，每年有50
00—6000元收入就不错了。把孩子养大。
丁：走一步看一步，没别的办法，先混吧。
戊：现在干好这份工作，把孩子养大成人，还能怎么想呢？
己：希望孩子考上大学，我到她上大学的地方打工，看她大学毕业后有没有好转，
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四、对历史和现状的认识
14、你认为我国目前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你赞成什么样的社会制度──毛泽东时
代的社会主义？当前的特色社会主义？民主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还是别的什么制度？社
会主义制度在你看来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甲：反正不是资本主义制度，这跟美国可不象。五六十年代，我家里七口人，父母
、四个孩子、一个老人。父亲45元/月、全家够用，那是76年前，45元主要是吃穿。那时
不太关心开多少工资，因为生活过得很好，什么都不愁。今天也不象社会主义，我也不
知道是什么制度。（问：为什么不象资本主义呢？）有可能是从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过
渡，不都在学美国吗。美国有人权，但我们不可能过渡过去。如果能普选，那就好了！
克林顿不为老百姓着想，他能当上总统？竞选会有人权、会有自由。（我们交谈了一会
关于毛时代和美国的民主后他说）毛泽东时代有人权、有自由，老百姓可以说话。竞选
后对老百姓没好处。毛主席和克林顿比较我选毛主席，我内心这么认为。那时候工人当
家做主，我敢肯定自己可以当个先进生产者，社会主义应该是人人有饭吃、有工作、有
病能治、孩子能上学。自己不希望太富，国家要富，别老让人家外国欺负。
乙：是资本主义制度。因为现在跟旧社会一样。赞成毛泽东时代的社会主义，社会
主义没有贫和富之别。我认为那时工人有民主，有工会，工人能统治。（问：你认为现
在会有多少人跟毛主席走？）我接触的人全都会跟毛主席走，富人跟邓小平走。
丙：我认为是资本主义制度。现在是谁有钱谁光荣，穷人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
旧社会的东西都回来了。还是毛主席那个时候好，社会风气好。（问：有人说毛主席那
时候太穷啊？），如果按毛主席的路子走，现在的情况会更好。那时没有外债，人活得
象个人，无论大人小孩过得无忧无虑。那时候工人不再乎开多少工资，因为其他方面不
用愁。他（指同居者）家老人是老革命，给国家干了一辈子，今年得了大病，没钱看病
，差点死了，是朋友寄来500块钱救了一命。社会主义，我认为没有坏人，没有监狱，大
伙生活都一样。人和人应该象一家人，互相帮助。工厂里领导为群众着想，不称职可以
撤掉，搞不好可以下台。现在的领导都是贪污犯，少说也有90%。现在让我当领导，我就
要捞，捞够了下台也无所为。
丁：现在我国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资本主义。我国现在肯定不如资本主义。毛主席
的社会主义好。民以食为天，那时候什么都有保障，现在什么也没有盼头。
戊：我喜欢民主集中制的社会主义。应该有法制。社会主义制度应该是人人有饭吃
，不能贫富太悬殊。
己：现在有点象资本主义，因为旧社会的东西都有了。我赞成毛主席的社会主义。
那个社会好，没有贫富之分，不为吃喝发愁，日子过得安分，不用到处找工作，只管一
心一意干好工作，起早贪黑也愿意，有奔头。孩子上学工作不用你发愁。
15、你认为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社会秩序混乱还是现在的社会秩序混乱？
甲：文革社会秩序好，主要有段时间有派性斗争，但是回家后两派的人之间互相帮
助，没有个人恩怨。（真奇怪，为什么？）那是毛主席号召的，是政治任务，老百姓之
间没什么，就是观点不同。（其父亲是一位老工人，当时坐在旁边，插话说）那时辽宁
有三大派，但都是对着走资派的。走资派也利用了派系斗争。搞武斗肯定有走资派捣鬼
。毛主席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但林彪这样的人很多，“语录不离口，背后下毒手
”，打着红旗反红旗。过去被斗的走资派，现在都在台上了。
乙：现在乱。比如储蓄所，那时侯，下班后营业员把款子装进布袋里，驮在自行车
上送到总行；现在全副武装都有人抢。现在小孩出远门安全吗？文革时可以敞开着门睡
觉，现在都安了防盗门还怕撬。文革好，因为斗争是政治，是毛主席号召的，老百姓之
间没什么。
丙：我认为现在乱，我没看见过文革时期的打、砸、抢。
丁：现在社会秩序最混乱。我小的时候整个城市好几年枪毙一个人，现在一年枪毙
几十个。
戊：两个时代各有千秋。
己：现在秩序混乱。文革时我是小学生，在大街上看到过两派在辩论，一帮一帮地
在辩论什么，也不武斗，很文明。不象“六四”镇压学生，不象现在偷、抢、骗到处都
是，没有安全感。没钱不好过，有点钱也担心。我们单位的八个保险柜全部都被撬了，
也没查到，领导不让报真实数子，怕上级罚。
16、文化大革命和“六四”都被定性为动乱，你有不同看法吗？
甲：文革是主席搞的运动，毛主席主要是为了保权。文革时生产能正常进行，不欠
工资，按时发。“六四”是学生反腐败。
乙：那个时候我们眼光浅，要是现在就会跟着学生干。（问：假设现在有两种情况
，一是学生要你去搞民主自由运动，一是文化大革命造反派要你去造反，你跟谁走？）
跟造反派，他们会打倒腐败分子的，学生口号模糊。我们反对开枪打学生，学生也反官
倒。当时学生把工人堵在工厂门口说：你们工人五年，十年后就没有饭吃了，我们当时
怎么也不会相信。以后有机会不能错过。
丙：我认为“六四”不能和文革比，两个不一样。文革是斗私批修，那是斗走资派
，那时候是怕他们走资本主义。“六四”是已经走了资本主义，学生才起来反抗。我那
时认为还是在搞社会主义。（那时为什么工人不起来呢？）主要是没有人领导。现在也
一样，要有人领导，工人就会起来，我就会第一个参加。要求有个稳定的工作，基本的
生活，社会能够安宁，有病能治，要民主和自由。（你理解的民主和自由是什么？）有
什么事大伙商量，有好事大家都有份，自由地说话，我说不太清楚。如果有人提出“我
们要工作，要吃饭”，工人都会响应的。工作就是回国企工作，能开资。现在国企几乎
都要变成私人的了，没办法。
丁：我对国家大事搞不明白。两次运动，老百姓都敢出来说话，现在不敢。
戊：我认为把它们都定性为动乱不妥，应该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中央说“六四”
是文革的继续。
己：不应该定为动乱，“六四”民愤大。文化大革命是主席搞的。听人说是主席的
错，如果不搞毛主席就坐不住了。（笔者为她讲了一段文革历史后，她说），那个时候
工人阶级地位高，我后来下乡对自己有好处，对人的认识有好处，知道农民的苦衷。但
邓小平上台后让知青返城，我们知青很拥护他，后来下岗了，工人对他就不满了。
17、你认为怎样才能解决当前的腐败问题？搞政治民主、多党制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假设由毛主席来解决这个问题，你认为他会怎么做？你会跟着他干吗？
甲：查，从基层车间主任开始，但现在不可能查。多党竞争可能有效。毛主席不杀
走资派但杀腐败分子，要定个额度。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群众就不会斗他们了，直接
就是让他们死。过去只是斗，他们改不了本性，现在又在台上了。号召群众反腐败我会
跟着干。（他们很强大，你可能斗不过）敌人再强大，我也干，老百姓总是多数。人横
着是死，竖着是死，饿死也是死，怕什么？
乙：跟造反派走。搞竞选，现在搞居委会选举，又有什么用，基层的候选人我们都
不了解，何况国家领导人呢？毛主席会发动文化大革命，会杀了刘青山，会杀一儆百。
不过，毛主席要活着，就不会有今天。搞群众运动，搞揭批查，我会跟着干。就算毛主
席没有军队，只要是他，号召了，我们这里至少有70—80%会跟着干。
丙：老百姓都痛恨邓小平，因为改革后80%的人日子都不好过了。他上台之前人都有
饭吃，能治病。所以他怕人掘坟，烧成灰撒到海里了。大家都说朱熔基要上台会比别人
强些。（但是朱总理上台后下岗的更多了？）谁知道呢？反正不管谁上台，只要保证老
百姓有工作干，有饭吃就是好领导。现在的工人不如农民了，农民至少有土地、有房子
，工人什么都没有。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当农民。我们现在让孩子好好学习，就是不
希望他们当工人。老百姓痛恨腐败分子。领导不那样捞，企业就不会倒得那么快。中央
要是拿出大政策，从中央大的人物开始，杀一些贪污犯。（中央最高的领导人要腐败了
呢？）那就工人和农民起来造反，才可能解决。政治民主有可能解决问题，但也不一定
，外国也有腐败的。最好的办法还是毛主席，他让群众揭发，批斗他们，让他们下乡、
吃苦。
丁：最恨腐败，不给工人开支。搞民主选举，多党制能互相监督，能解决腐败。毛
主席站起来，面对今天这些问题，他也难解决。现在问题太多了。但他会让群众揭发。
让我揭发腐败分子我当然会揭发。我不怕他们报复我。
戊：多党制有弊病。当前的地方保护主义就是多党制的起源。对不劳而获的人，不
管他是谁，都应该严厉处罚。解放初期，刘青山，张子善都是功臣，毛主席都下决心解
决了。现在更应该严厉解决，贪官太多了。再不解决，共产党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就没
有了。你问我会不会跟着干，我说谁说的对，站在大多数群众一边，我就跟着干。
己：搞多党制可能会好一些，能把腐败分子揭露出来，但也不好说。毛主席在世就
不会有这么多腐败，有了毛主席也就有了办法解决。如果按毛主席的路线搞，我们就支
持。
18、国有企业私有化以后就可以搞好吗？请举例说明。假设由你们工人自己来管理
你们自己的工厂，你们能管好吗？为什么？
甲：私有化后也许能搞好，他自己选人，多余的人他都不要。企业好了，工人能开
支，但他不用那么多人。所以私有了大多数工人还是没饭吃。竞标民选，厂子可能搞好
，只是厂长要给职代会承诺，受群众监督。
乙：卖给个人能搞好，但工人不愿意给他。但他让我上班，我就同意，否则不同意
。我现在要吃饭。从长远看，没什么好处，只能暂时解决吃饭问题。还是国营企业好。
给私人干活都让他拿走了。给国家干更好。私有化的条件是：私有企业不能开除我！你
说自己选一个厂长？再好的人、能的人，在今天这种环境，他也干不好了。只要是国有
企业，政府卡你，因为你没办法贿赂政府官员。
丙：私有化后当然能搞好了，因为挣的钱是老板的，他会关心企业。但是工人在他
那里只是加班加点干活，说不起话，有时候还拿不到工资。私有化对工人没什么好处。
让工人自己选厂长也没有希望，因为现在这个社会，谁当官了都要捞，为自己考虑，搞
不好。要我当厂长我就会这样，不然过几年下台了，什么也没捞着会后悔的。
丁：私有化以后不见得能搞好。自己当家都没当好，请个人来当自己的家能当好吗
？民选一个厂长也不见得能搞好。因为我没有看见真的我就不相信。
戊：私有化以后不见得能搞好，那么多私企每年照样倒闭不少。假若让我当厂长，
我就把国有企业干好，起码让工人有饭吃。关键是掌权的是不是为工人着想。
己：私有化后不能搞好，它变成自己的了，不管工人死活。国有企业毕竟是民主化
管理。如果十年前我们能选自己的厂长，厂子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子，我们也就可能不会
下岗。
19、朱熔基总理说要三年搞好国有企业，你认为他能实现这个目标吗？现在国有企
业怎么样？有希望吗？工人有希望吗？你知道我国有多少下岗工人吗？他们的最大希望
在你看来可能是什么？有办法实现这个愿望吗？
甲：搞不好，已经到时间了，跟三年前比较更糟了，工人都下岗了。老百姓看下岗
人多不多，多了就证明不好了。没希望了，设备都坏了、卖了。工人也没希望了。沈阳
有百万下岗工人吧，全国我不知道。不想希望的事了，如果你不来问我，我就不去想它
。混吧，想多了也没有用，想不出办法。
乙：马上三年了，实现不了，越搞越坏了，国企没希望，工人没希望。造反可能有
希望。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全国不知道，我们这个区80%下岗了。下岗工人的最大
希望是本单位恢复生产。但这是梦想，现在是让人绝望。
丙：达不到。现在国企比三年前更糟了。三年前有些工厂还能开支，现在都放假了
。下岗的比三年前更多了。国企没多大希望搞好。工人也没啥希望。我不知道全国有多
少人下岗，但肯定有很多。他们最大的希望是能回国企工作。要求工资不高。早些年下
岗的做生意现在过的还可以，现在下岗的就惨了，早下岗比晚下岗强。要知道有今天，
我当时就不会参加工作，做买卖现在都好了。回去上班的希望太渺小了。假如我的工厂
现在要我回去，开400—500块钱，我就回去了，不会在外面干的。（假若要工人们都把
贪官的钱夺回来，你会去一起干吗？）当然愿意，因为那都是工人的血汗。（他们的公
司都是合法的啊）他们在几年时间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肯定不是正道来的。真正的私
人企业应该保护。但这样的企业不多。
丁：没达到目标，企业垮的越来越多，下岗的越来越多，当初我们认为可以在三年
里能回去上班呢。国有企业有没有希望我看不出来。现在看不出来工人有希望回厂上班
。不知道中国有多少下岗工人。下岗工人的最大愿望是重新上岗，回原单位。没有办法
实现这个愿望。要看潮流了。到时候再看吧！
戊：看现在这种形势，要搞好不容易。我们这个城市的国有企业有90％开不了支。
国有企业没有啥希望，工人也没有希望。全国下岗有多少我不知道，我们市最少也有80
％的人下岗了，现在上班是新鲜事。工人的最大希望是共产党下大力气真正解决腐败问
题，要看上层领导了。
己：实现不了。国有企业没有希望了。工人当然没啥希望。我们的城市至少有95%的
人下岗了。现在有工作的人很少。工人能团结，又有人领头就有希望了。法轮功都有那
么多人参加呢？有办法，肯定有人会干。
20、你们这里发生过集体上访事件吗？你有没有想过参加这个活动？你了解沈阳的
周伟事件吗？你反对他们这么干吗？
甲：经常有。年青人不能参加，很想参加，但怕被白白地抓走、怕打。现在是退休
老人养活年轻的孩子。有个人自杀的，有全家自杀的，被解释成有神经病。有个别人能
得到特贫救济。
乙：很普遍。但没有因下岗上访的，找不到门路。如果大家去，我当然去。不知道
周伟事件。
丙：这样的事太多了。如果是能解决问题的运动，我会参加。必须有几个能说话的
，有组织的。上次我们厂到政府闹，我就没有去，因为他们水平不行。要闹就要闹成功
，否则可能受害，还不如不闹。我没听说过周伟事件。
丁：我们单位闹过事，退休工人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参加，但我支持他们。
有些事闹了才能解决！有人如果打旗子，揪出单位的腐败分子，我当然会干，老百姓都
会干。
戊：上访事件多得很，我自己就参加和领导过，是我们工厂的事。别的上访事件只
是听说过、看见过。性质跟我们厂的不一样，没办法帮他们。
己：上访事件是常事，我单位上访时我也参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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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的中国》前言
曹锦清
奉献给读者面前的这部书，可以说是《当代浙北乡村社会文化变迁》（1995年12月
第1版上海远东出版社）的姐妹篇。这对姐妹，神应契合，貌却相异。说其“貌异”，是
因为这两部书的调查范围、时间跨度与叙述体例各不相同；说其“神合”，是因为这两
部书有着共同的企盼，即为我们直接身处其内并搅得我们心神不宁的社会文化急剧变动
过程提供一点真切的感受与切实的理解。
观察转型过程中的中国社会，可以有两个不同的“视点”（或说“立场”），每一
个“视点”可以有两个不同的“视角”。第一个“视点”的两个“视角”是：“从外向
内看”与“从上往下看”；第二个“视点”的两个“视角”是：“从内向外看”与“从
下往上看”、何谓“外、内”“上、下”？所谓“外”，就是西方社会科学理论与范畴
。
“由外向内看”，就是通过“译语”来考察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过程；所谓“内”，
即中国自身的历史与现实尤其指依然活跃在人们头脑中的习惯观念与行为方式中的强大
传统；所谓“上”，是指中央，指传递、贯彻中央各项现代化政策的整个行政系统。“
从上往下看”，就是通过“官语”来考察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过程；所谓“下”，意指与
公共领域相对应的社会领域，尤其是指广大的农民、农业与农村社会、所以，“从内向
外看”与“从下往上看”，就是站在社会生活本身看在“官语”与“译语”指导下的中
国社会，尤其是中国农村社会的实际变化过程。这两个“视点”具有相同的重要性。虽
然由于“视点”不同，“视域”各异。但可相辅相成、共同深化我们对自身所处的社会
状况的认识。就我本人的经历而言，却有一个“从外向内看”到“从内向外看’”的认
识转移。1988年前，我一头钻入“译语”。在“译语”中，不仅有着令人兴奋的成套价
值目标，也为我们提供各种认识工具。然而，源于西方社会的价值目标能否作为我们民
族的“应该”而铸入到中国社会现实中去？光停留在“应该如何的多嘴多言之中”（黑
格尔语），不如去研究“应该”何以悬浮于嘴上而难以进入实践的社会方面根源，源于
西方社会的认识工具一旦移译到中国，也往往失其所指而单纯成为“应该”。无所指而
强为之指、或削足适履、或指鹿为马。这番经历，使我认识到，必须走出“译语”，从
另一端去观察中国社会。1988年10月，我与我的朋友打点行装，重新返回农村。前后四
年，便有《当代浙北乡村社会文化变迁》一书的出版。1996年5月，我只身来到河南，漫
游中州大地，沿途所看、所听、所谈、所思、所虑便是这部《黄河边的中国》。
中原乡村社会是“向内、向下看”的理想场所。这不仅是因为中原乡村相对于“现
代化”起步较早较快的沿海地带而言属于“内地”的范围，乡村社会相对于政府而言属
于“下”的范围，更因为这片古老的黄土地是我们中华农耕文化得以发源、定型且延绵
不绝的基地。传统从来就是一种现实的力量，它既记录在历代典籍之中，也活在人们的
观念、习俗与行为方式之中、并直接影响着各项制度的实际运作过程，不管这些制度是
用什么样的现代名称。因而，在某种意义上，所谓“从内向外”“从下往上”即从传统
的角度去看现化化过程，这一视角的重要意义在于：中国现代化的目标、实现途径及速
率，归根到底是受中国农民、农业与农村现代化的目标、途径与速度所制约的。
对于乡村社会调查来说，第一个大问题是如何“入场”，第二个大问题是如何保存
“现场”。对于调查者来说，中国逐级划定的行政区划差不多是各级“诸侯封臣”的“
封地”，在大小“封疆”上，到处树立着一块无形的“闲人莫入”的告示。官吏的防范
与村民的疑虑足以使陌生的调查者裹足难前。正式的“入场”方式只有一途，那就是通
过官方的许可与支持，自上而下地逐级深入。这一“入场方式”的缺陷是，“入场”环
节太多，应酬耗时太多，且官员陪同入场本身极易“破坏”现场，从而使调查失实。另
一条非正式的“入场”途径是：启用亲友关系网络。依据这条传统习惯所认可的途径，
既可“入场”，又能“保存现场”。此次中原调查，我就是沿着市、县党校各位的朋友
们所提供的“亲友关系网”而直达村落、农舍的。
访谈式的田野调查，既不是单纯地按预先拟定好的理论框架去收集资料，也不是根
据调查资料归纳出一般的结论。一切预设的理论框架差不多直接或间接地来源于“译语
”。有了它很可能套裁“事实”，从而歪曲真相；没有它，我们甚至无法发现“社会事
实”。为了解决社会调查过程中必然遇到的这个“两难问题”，我所采取的方法是：暂
时把预设的理论框架“悬置”起来。所谓“悬置”，既非“抛弃”，又非用以套裁社会
事实，而是让一切可供借用、参考的理论、概念处于一种“待命”状态，调查者本人则
时时处于一种“无知”与“好奇”状态，直接感受社会生活本身。“无知”是相对于“
熟悉’而言的，而“熟悉”，或“习以为常”恰恰是理解的最大敌人。只有“无知”、
“陌生”而引起的“好奇”，才能让开放的心灵去直接感受来自生活本身的声音，然后
去寻找各种表达的概念。调查过程，其实是“理论”与“经验”两个层面往返交流，相
互修正、补充的过程。只有通过这条艰辛之路，才能指望找到能够理解社会生活的真正
理论。
然而，我并没有找到能够有效地解释农村社会并指明现代化出路的理论。我期待于
这部“记实’”的，只是替中原乡村社会保留一段信史，恰如摄制若干照片。在所看、
所谈之中，夹杂着一些思考，这些思考远未形成理论，更多的是一些关切与忧虑。在中
原大地沿路凡一切有墙的地方，差不多都写着诸如“大跨度，超常规，争一流”，“谁
发财，谁光荣；谁贫穷，谁无用”之类的口号，一向“知足常乐”的村舍与村落也概无
例外地卷入竞逐财富的攀比之中。各级政府官员都在制定雄心勃勃的追赶计划，然而，
实际状况是日益庞大、逐渐凌驾社会之上的地方政府到处在与农民争食那块很难做大的
老蛋糕，地方财政用于“吃饭”、“办公”尚且拮据，逞论“办事”。恰如陷入泥潭而
高速运行的车轮，无法推动车身前进，徒耗能源而已。看来，单纯的超赶战略，已经走
到了它的尽头。我们应该把注意的重心从“应该”如何转到“是怎样的”及“可能如何
”方面来，并重新确立我们的“应该”——确定我们民族的主体意识与主体目标。这是
一个关涉到我们民族前途与命运的大问题。的确，穷有穷病，富有富病，与穷病、富病
相比，穷而急富之病更为可怕，因为此病可能使自我迷失，结果便是“邯郸学步”或“
东施效颦”。
该项调查得到上海市现代管理中心宴小宝先生的大力支持，在此表示真诚的谢意，
在确切的意义上说这部著作乃是一项集体写作。河南大学的孟庆琦处长，徐义明博士；
开封市委党校的程子良副校长，李永成老师，汤小平老师；驻马店地委党校的杨安民老
师、吕老先生；信阳市委党校的马聪教授等等，正是在他们的陪同下带我“入场”，他
们的学识给我以启发。至于此次调查所及的十数县，廿来个乡镇，数十行政村的无数官
员，干部所给予我的信任与支持，实非“感谢”一词所能表达我的感谢之情。我曾借宿
蹲点的农户与村民们所提供的材料，更是构成本调查的主要内容。我只不过是这部“集
体创作”的执笔者而已。倘若“实录”有误，其责在我。可惜的是，在一个依然充满忌
讳的文化中，我不能一一实录其地与其名。
按原来的计划，全书分成三大部分：一、总报告与若干分报告。二、逐日访谈记要
。三、历史与理论。结果取消第一、第三部分，只保存第二部分。出版界的朋友们建议
：第一部分的内容全都包括在第二部分之内，似无必要归类论述；第三部分似乎要在第
二部分的基础上“拔高”到历史与理论高度来论述，大有替代读者思考之意，似也不必
。逐日访谈记要，引领读者进入调查者的所观、所闻、所谈、所思、所虑，或有一种身
临其境的真实感。他们建议：给每日所记增加内容简要作为标题，便于读者翻阅；删除
一些忌讳语，以便出版。我接受行家们的上述建议，并在此一并感谢。
曹锦清
1998年12月1日
（曹锦清著《黄河边的中国－－一个学者对乡村社会的观察与思考》，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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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懂得农村？
──读《黄河边的中国》有感
韩德强
如果从飞机上往下看，中国的城市其实是乡村里的都市。往上推三、四辈，大多数
今天的城里人都还是农民。遗憾的是，农民的孩子一进城往往就把农村给忘了，仿佛自
己生来就是城里人。偶尔回到乡下，也不再关心农村的日常生活，而是以游客的身份呼
吸农村的新鲜空气，赞美田园的与世无争，散发出衣锦还乡的得意和居高临下的优越。
有的甚至身在农村，心向城市，满脑子是城市里的流行时尚，却不理解父母的辛苦劳作
。不仅如此，就连那些想关心农村的人也由于话语体系的缺失而对农村一知半解。我生
长在水乡小镇，有许多农民亲戚和朋友，也曾干过一些农活，也试图了解农村社会的真
实变迁，但总是失于零碎、片面，不能形成稳定的、系统的分析框架，从而无法从一些
现象来推断整体。所幸者，中国还有这样一位与共和国同龄的学者，身居九十年代末喧
嚣浮躁的大都市，却只身一人遍访中原大地，给我们展示了农村社会的结构、现状和困
境。
书如其人。一个不起眼的书名，《黄河边的中国──一个学者对乡村社会的观察与
思考》，正如曹锦清教授的外貌一样平凡；一部注定将成为解读转型期中国的问题和前
景的传世之作，正如作者内心一样博大、深沉、智慧。我读着这本沉甸甸的日记体著作
，就如同跟随作者进入了“调查现场”，触摸到了农民的呼吸和心跳，感受到了农村生
活的艰难和希望，并且随著作者的目光和思绪，与作者进行着推心置腹的长谈。感谢你
，曹锦清教授，你帮助了每一个真正关心着中国前途和命运的人真切地了解我们身处的
大地，理解活跃在人们思想深处的传统文化，并且在历史和现实之间建立起了可以沟通
的桥梁，更将使人们睁眼认识自身的历史方位。
我们常说，认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农村问题之所以越积越多，是与主流话语体系
将其排斥到不可理喻、不须理喻的边缘地带分不开的。毫无疑问，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
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使农民可以更加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产、生活，农业产
出一度增长迅速。更重要的是，承包制由农村进入城市，推动国有企业的重大制度变革
，奠定了体制改革的基调。问题是，承包制虽然解决了部分农村问题，却引发出更多问
题。更值得关注的是，一家一户的小块土地承包制，与农业现代化的目标似乎有着根本
冲突。一味地赞美、肯定包产到户，势必将掩盖新产生的问题。
众所周知，九十年代以来，农民负担在一片减负声中不断加重；农村孩子的辍学率
越来越高；农村超生率难以下降；农村干群关系越来越形同水火。为什么？只是乡村两
级干部横征暴敛的结果吗？众多媒体无意中在作这样的引导。因为这样做既省事又安全
，还符合老百姓的直接感受。然而，接受调查的乡村干部认为，“这种舆论既不公平，
又很危险。……直接向农民要钱要粮、刮宫罚款的是乡村两级干部，但计划生育执行的
是中央政策啊，要上来的钱粮，相当一部分还不是给上面各部门拿走了。再说要养活那
么多吃皇粮的人，还要发展农村经济搞基本建设，都得大把花钱，光维持乡镇中小学教
育经费，就得用去全乡镇60%左右的财政收入。”根据作者的调查，造成内地农民怨声载
道的原因主要有：一是机构不断膨胀，人员不断增加。短短十几年时间里，县乡两级吃
皇粮的人员增长了三五倍；二是各级各类机构不断追赶现代化，建大厦、买小车、配大
哥大，公务开支大量增长；与此同时，各级干部追求高消费，吃喝、奖金、福利的出处
又往往落到农民头上，例如通过要求订阅报刊杂志，加大罚款力度等；三是显示政绩，
“大跨度、超常规”，拓马路、拆旧房、修宾馆，以及不切实际地要求各乡各村都办企
业，造成大量资金无效使用；四是由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重担压在乡村两级政权上，村
管小学经费，乡管初中经费，县管中学经费，乡级财政收入60%以上用于小学、初中教师
的工资，成为农民负担的基数；第五才是法律意义上的腐败：贪污受贿。
我曾经奇怪，如果说其他各项涉及到各级官员的素质，其行为监控的难度很大，那
为什么中央不能一刀切压缩县乡村各级政府的编制呢？曹教授也给我提供了满意的答案
：县乡两级政权负担着每年安排数百名大中专毕业生和复员军人的压力，还得给离退休
老干部的子女安排出路，这就使精简机构根本上成为不可能。内地大多数县乡工商业不
发达，有头脑有野心的人只能在官道上进取。这批人有文化，有见识，有社会关系，有
组织能力，如果得不到妥善安置，很可能会成为社会不稳定的组织性因素。事实上，由
于机构过度膨胀，内地干部的工资水准很低，刚分配到岗位上的年青人尚未掌握实权，
没有多少油水，升迁的出路日益狭窄，他们已经积聚起很大的社会不满。当然，从底层
农民的角度来看，无论是机构膨胀，是现代化冲动型消费，还是显示政绩，这都说明官
员们替农民办事是虚，专谋一己私利是实，都属腐败之列。
真是够水平。然而，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对农民疾苦的关心上。即使解决了腐败问题
，减轻了农民负担，人多地少形成的小块土地承包制仍然无法通向农业现代化道路。一
些地方耕作已经实现了机械化，一些农机专业户收费为各农户提供机耕、机播、机割，
但仍不能产生大量人均剩余，农民仍然只能得个温饱。而另一些地方则由于土地规模过
小，农户又无力支付机耕费，又回到了牛耕马拉的时代，连温饱都困难。这就是中国农
业的现代化道路吗？欧洲各国现代化产生的大量过剩人口可以输出到北美，北美东部现
代化产生的过剩人口可以向西部拓进，中国农业现代化产生的过剩人口将欲何往？欧洲
、北美工业的发展可以吸收破产的中小农场主，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国工业能不能提供同
样多的就业机会？如果这一切都不现实，那么农业现代化的出路何在？如果农业不能现
代化，可以设想工业现代化单骑突进吗？
曹锦清认为，中国农村现代化的要害是农民行为方式的现代化，即从“善分不善合
”的无组织状态，向以共同利益为纽带、平等协商的有组织状态转变。为此，需要一大
批热心于农民与农村事务的知识分子志愿者，从外部将新的合作组织与原则导入到农村
与农民中间去。他建议：“一、一切关心中国现代化进程，尤其关心农村与农民现代化
进程的知识分子，必须从理论上充分认识到承包制下小农重新联合起来的极端重要性。
二、中央与各省创办培养农村合作人才的大专院校。三、在农村进行合作试点，用典型
来教育农民。四、负责推动农村合作的领导机构，只接受地方财政的资助，但不必接受
其行政指令。五、创办一份全国性的合作刊物。六、新合作运动的宗旨是：把小农扶上
合作之路，但坚决让他们自己走路。”
曹锦清承认，有人会认为这一建议是在“痴人说梦”，但他强调，“上述思考与建
议是我长久思考的结果。”在我看来，一位对中国农村有着深邃洞察的学者提出这样一
个梦想式的建议，恰恰说明了农村问题的严重和深刻。没有轻而易举、一劳永逸的解决
办法，没有一个奇妙的解决一切问题的制度设计，需要有高尚的人性作引导，改变农民
的日常行为方式，才能真正使农村走向现代化。这也许是梦想，但是人类的前进必须要
有梦想。如果我们连梦想的勇气都没有，那无论是中华民族还是全人类恐怕都会无可救
药地沉沦到现实的深渊中去。事实上，至少曹锦清是现实的，为什么多个曹锦清就只能
是梦想呢？
我之所以对《黄河边的中国》爱不释手，还不仅因为它梳理了农村的问题和出路，
还因为它是当代中国农村社会的一部深度写真集，更因为它时时让知识分子的各种时髦
理论接受现实生活的检验。曹锦清的判断是，中国激进知识分子“被西方政治概念蒙住
了眼睛，看不到政治制度赖以有效动作的社会心理与习惯。当广大农民尚未学会自我代
表，且需别人来代表时，一切法律与民主的制度建设，只能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
就此而论，《黄河边的中国》除了给在广大农村地区工作和生活的有识之士提供了
理解并改善自身处境的分析框架，还将三农问题纳入到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大视野中
，给不谙农事的知识分子提供了认识中国农村、农民、农业问题的一个分析框架，使中
国知识分子的思考能增加几分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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