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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国 与 世 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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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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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
四十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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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号目录(本期分zs9911a,b,c三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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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辩论】 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 房宁
【理论与历史】关于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三个理论问题 崔之元
【时事焦点】 盗版有理 王小东
【文化与社会】后现代主义与中国现代性 张旭东
【读 书】 介绍一本剖析全球化的重要著作
本期英文目录 Table
of Contents in English at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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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中国与世界》 总第
四十期,一九九六年十月一日创刊
国际标准刊号:ISSN1091-9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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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辩论】
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
房宁
二十世纪的人类社会充斥着沧海桑田般的变幻,现实社会主义的兴起和遭遇
挫折与失败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历史变迁。在历史告一段落的地方,人们终于可
以,也需要冷静地思考了。
社会主义运动在实践中的危机反映了理论上的危机。实践表明,马克思主义
尚未能够对于变化了的时代以及社会主义运动遇到的新的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作
出概括和系统的回答,从而失去了现实性。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正在经历着一次
发展的危机。马克思主义具有彻底批判精神,而其自身正在接受历史最严格的批
判,一块金币即使表面已磨光,仍有其价值;一种理论被岁月蚀去光彩之后,就
必须加以重铸。马克思主义需要发展,需要一次新的理论综合。唯其如此,马克
思主义才能新生,才能继续为推动人类社会进步作出贡献。
一、“电冰箱社会主义”的破产
苏联、东欧社会主义的瓦解,标志着十月革命后出现的现实社会主义从蓬勃
发展到遭受严重挫折,走过了它生命中的第一个周期。在社会科学领域里,对一
个相对完整的历史过程的解读,最具认识意义。苏联、东欧的演变为我们提供了
窥探现代社会主义运动的历史奥秘的窗口。
关于苏联、东欧原社会主义国家垮台的原因,一个颇为流行的说法是“经济
没有搞上去”。这样的断言实在是过于轻率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俄罗斯是个落后的资本主义国家。1913年俄罗斯的国民
生产总值仅相当于当时美国的6.8%。在欧洲,俄罗斯当时的人均国民收入只及英
国的1/6,不到法国的1/4,主要工业品人均产量与当时欧洲最落后的西班牙不相
上下。而到1985年,即戈尔巴乔夫上台的当年,苏联的国民生产总值已经相当于
美国的80%。斯大林时期于1928年至1937年进行的工业化运动,使苏联在短短十
年内走过了西欧资本主义国家用了一百年走完的工业化道路,一跃而为欧洲的第
一工业国。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劫难的苏联继续发展,终于成为能与美国抗衡的
“超级大国”。这不能不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经济奇迹之一。
如果说苏联综合国力强大而人民生活水平与之不够相当的话,当年东欧多数
国家人民生活的实际水平则相当不错。以匈牙利为例,在卡达尔时期,匈牙利人
民的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人均农业生产总值居世界第二位,十种主要食品人均消
费量均在世界前十位之内,住房、医疗保健、教育水准等都居于世界前茅。当时
世界银行依据汇率计算,也将东欧国家列为中等收入国家。
从经济史的角度观察,在过去的年代里苏联、东欧在发展经济方面取得了很
大的成就。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如果换一个角度--从社会心理的角度观察,
当这些国家人民的实际生活水平不断上升,逐步接近西方国家的时候,社会挫折
感、失落感却在人民中间蔓延开来。人们日益感到不满足,日益向往西方,越来
越感觉自己穷、西方富。这种现实与心理的反差值得深思。
列宁在十月革命后,曾用一个简明的公式来表达社会主义:苏维埃+电气化
=社会主义。几十年过去了,在原苏联、东欧国家,苏维埃(政权)有了,电气
化也有了,而社会主义却消失了。
当年这样的问题就曾引起过东欧的共产党人的认真思考。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综合国力的加强、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是不是就意味着社会主义的发展?七
十年代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曾在党的机关报《人民自由报》上,以“电冰箱的
社会主义”为题开辟专栏,就此展开讨论。当时的讨论并没有产生什么结果,而
今天历史终于为那场讨论作出了结论。
二、社会主义:满足需要还是改变需要
“电冰箱社会主义”破产的理论意义在于:它以极其尖锐的形式将什么是社
会主义以及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再一次提到了当代社会主义者面前。也将
经济发展是否即意味着社会进步的问题提到全体人类面前。
“电冰箱社会主义”的理论实质是将社会主义定义为--与资本主义相比较
,更有效和更普遍地满足社会成员的物质和文化需要的一种生产方式及社会制度
。更常用的表述为:社会主义是符合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内在要求的、能够更好地
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社会制度。苏联、东欧原社会主义国家始终十分重视发展生
产,这并没有错。但是,问题在于:当强调社会主义要满足社会需求时,能不能
反过来说,只要生产发展了,人民富裕了,就意味着社会主义的实现呢?抑或说
,社会主义的本质就是发展生产力?
的确,以往人们谈论社会主义的时候,常常提到“生产力的充分发展”、“
物质极大丰富”,并以此作为实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物质前提。恩格斯在《
共产主义原理》中就曾有过这样的论述。马克思在《经济学手稿(1857—1858年
)》中分析“资本生产力”发展的极限时认为:一但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
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
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于是,以交换为基础的生产便会崩溃,直接的物质生产
过程本身也就摆脱了贫困和对抗性的形式。这就是说,在技术高度发展的条件下
,对劳动的占有意义下降,甚至是不必要的。人们据此推论,当社会生产力高度
发展,使“物质极大丰富”,甚至充分“涌流”的时候,社会成员对物质财富的
占有也就成为多余,导致社会分化的物质前提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在畅想占有成为多余或价值丧失的时候,不应忘记这些命题是有前提的,即
:人的物质需求在数量和品质上的有限性。假定人的物欲是无限的,物质需求趋
于无限大,需求的满足则微不足道。然而,在现实性上,人们的物质欲求恰恰是
没有止境的,他们正是马尔库塞所称的“单向度的人”。不消除人们无限膨胀着
的物欲,企图通过发展生产力、增加财富以推动人类接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犹如精卫填海、徒然无功。若人们的物质需求不能得到充分满足,社会分化就要
不断地发生。这样,有关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论证就不可避免地要陷于悖论。
社会主义需要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并通过不断地满足人民群众的物
质、文化需求来巩固和发展自己。但是,人的需要是现实的。这就要求我们要在
具体的历史环境中研究和认识人的需要的现实性。人的需要具有二重性:自然性
和社会性。需要的自然属性是人的动物性需要,即满足人的生理方面的需要。需
要的自然性本质上是物质性的,物质财富的多寡决定其满足的程度。需要的社会
属性反映了人的社会性。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需要的社会性有两方面的含义:
一是人存在其中的社会关系制造着人的需要,二是社会性需要要在社会关系中得
到实现和满足。需要的社会性在本质上是精神性的,它意味着个人自我价值的实
现,物质财富的占有与运用仅是其形式而已。
需要的二重性在现实中是统一的。西方经济学中制度主义学派的创始人凡勃
伦曾深入地分析过需要二重性的统一问题。他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服装
是金钱文化的一种表现”。服装既有对人体的机械效用,更是要满足人的精神需
要--“时新性和荣誉性”,以证明其支付能力和社会地位。服装,这种原本最
“自然”的需要也被赋予了社会性。
迄今为止的历史中,人类表现出的对于物质财富的强烈欲求,既有自然的原
因,也有社会的原因。物欲,既是自然的,又是社会的。从社会原因方面看,人
类需要的满足方式是交互的,但在私有制条件下,相互掌握着需要对象的人们却
在财产关系上被彼此分割,每个人客观上掌握着他人的需要对象,主观上却只关
心自己需要的实现。这样,人们就要将所掌握的他人的需要对象--生产资料、
产品等,变成满足自我需要的手段。这时,如果某个人单方面地关怀他人需要,
就会立即丧失自我。生存竞争由此成为私有制条件下人与人关系的实质。生存竞
争使人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尽可能地多占有,否则就会一无所有。人不是天生贪
婪,而是必须贪婪。可见,无限膨胀的物欲并不是人类的自然需要的表现,而是
“社会地生产出来的需要”,确切地说,是私有制的社会关系制造出来的需要。
在现代西方社会中,人类需要的异化被推到极致。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深
刻改变着人类的需要方式和行为,消费变成了满足生产的手段,人不是消费的主
人,而是消费的奴隶。人的需要中的精神因素正丧失殆尽,精神文化需要正在蜕
变为物质需要的形式,它的一切内涵都可以也必须用金钱,这个“一般等价物”
加以衡量。正如马克思所说:“不仅商品间的质的差别,会在货币上面消灭;货
币,当作彻底的平均主义者,还会把一切的差别消灭。”一但占有不再是手段,
而变成了目的本身,一切精神与价值就统统被扼杀了。除了更多地占有物质财富
,人类的活动便不再具有其它任何意义。实际上,“人”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
贪得无厌的消费动物。
卢卡奇将需要的彻底异化称为“物化”,并视其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
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讲,现代西方社会真是被“大简化”了。
以往的历史表明无限制地追求物质财富是人类的一种现实的生存状态,然而
问题在于物欲是否即人类的本性?物欲是永恒的吗?马克思说得好:“整个历史
无非是人类本性的不断改变而已。”卢卡奇说:“历史的本质正在于此,如果加
以固定化,那么一切都会变成假象,历史是不断变革的形成人类生活的客观形式
的历史。因此,不可能通过以一种经验和历史的方法来研究各种特殊形式的连续
的现象,来理解这些特殊的形式”。在一种形式下固定不变的、被认为是绝对真
理的东西,在另一种形式下终将消亡。社会主义就是消灭“物化”的新的社会形
式。
社会主义不仅要满足人的需要,它更深刻的本质在于:改变人的需要。以往
当人们阐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时总是强调:与资本主义相比,社会主义能够更有
效地发展社会生产力,更充分、更公平地满足社会成员的物质、文化需要。然而
,不去改变需要本身,就永远谈不上物质的丰富,物质相对困乏,公平分配终究
难于实现。人类的什么样的需求能得到充分的满足?显然,在社会生产力获得较
大发展后,人类的自然需要是有可能被充分满足的,而需要中传统的社会性因素
则是永远无法满足的。因此,社会主义的根本任务就是要消除物化,使人类从无
休止的物质追求中解脱出来,恢复人的需要中的精神性质;使人类在满足自身的
自然需要之外不再追逐物质的占有和享受;使人类社会从注重物质生活向注重精
神生活转变;使人类在创造性劳动和审美中实现自我价值;使人类最终建立起一
种朴素的生活方式。
以公有制为主要特征的生产关系的建立,为消除物化、改变人的需要创造了
条件。公有制使客观上掌握他人需要对象的人们,在主观上也关怀他人的需要成
为可能。生存竞争停止后,无限的物欲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社会基础。但是公有制
提供的还仅仅是消除物化、改变需要的可能性,而非现实性。社会主义的实现是
人类历史上最为深刻的社会变革,政治革命、经济革命仅是这场变革的表面层次
。在此之后,必然要进一步推进思想、文化领域中的革命,以改变人们的传统观
念,创造出道德与美学的新天地。
当然,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曲折之后,我们对此的理解不应该、也不再会简单
化了。在落后国家中建设社会主义,面临着消除贫困、发展经济的艰巨任务,集
中精力发展社会生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是处于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的题中应有
之义。但是,满足需要与改变需要不能彼此分离,它们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
互为条件、互为因果、相辅相成。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必须使人们的主观世
界也得以改造,否则就不能算是社会主义。格瓦拉曾说过:“我们对没有共产主
义道德的经济型社会主义不感兴趣。我们为克服贫困而战,也为克服异化而战。
”
人们通常将苏联和前东欧社会主义的失败视为“斯大林模式”的失败。然而
这种模式究竟什么?人们时常提及的诸如:广泛的国有化、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
体制等,还只是这一模式的具体形式。“斯大林模式”的实质在于:运用国家政
权力量,以高度组织化的方式进行社会动员和管理社会生产,实现国民经济的超
常规发展。在三十年代苏联工业化的高潮中,斯大林提出了“技术决定一切”,
“干部决定一切”两个口号。斯大林的“口号”与列宁的“公式”是一脉相承的
,它们共同构成了“斯大林模式”的两个基本要点:专家治国和发展优先。
开端蕴涵结果。“斯大林模式”使苏联及前东欧国家的社会主义实践从一开
始便陷入了“赶超”的陷阱。如果说现实社会主义实践中有什么教条主义的话,
恐怕最大的教条主义便是认为:只要有了社会主义制度,一个国家在经济上就能
超过资本主义,特别是超过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从逻辑上讲,社会主义、公有制
、计划经济应当比资本主义、私有制、市场经济更有效率。但是,逻辑不等于现
实。影响经济发展的实际因素远远不止于制度。在当代具体的历史条件下,资本
主义的西方已经垄断了全球的大部分资源与市场。在现存的世界经济格局不发生
根本改变的情况下,社会主义国家是不可能在经济上全面赶上和超过西方发达资
本主义国家的。原社会主义国家过分强调制度因素,把对于社会主义的信仰变成
了一种“制度拜物教”,从而提出了不切实际的赶超目标。为实现目标,不得不
尝试各种方法,政策左右摇摆不定,竭泽而渔,寅吃卯粮。特别是迫于自上而下
的社会动员机制难于持久的情况,转而以调动个人对自身物质利益的关心,作为
社会动员补充机制,更导致了经济政策与社会主义价值取向的背离。结果使这一
模式出现了严重的内在矛盾。
从经济的绝对增长角度看,由于经济总量终究无法赶超西方发达国家,政权
作出的基本社会承诺必然落空,而在这种模式下政权的合法性恰恰在于保障经济
的持续高速发展,所以最终纷纷在道义上破产;从相对增长看,由于不是改变,
而是广泛鼓励个人对其物质利益的关心,所以需求的满足总赶不上需求的形成。
物欲不断扩张的社会成员得到不是满足感而是挫折感,进而导致了经济实际上在
发展,社会却越来越不满意的社会主义型的“相对贫困”现象。苏联、东欧的实
践,实际上演变成了把西方式的、资本家的生活方式扩大到全社会的尝试。这样
流于荒谬的“社会主义”难免破产。
如果认为:经济基础及社会制度因素还不足以实现社会主义,仅是提供了一
种客观可能性,而实现社会主义的关键在于: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使人们的
主观世界得到改造,即关键在于改造人们的思想观念。那么,这就涉及到了进一
步的问题:决定历史发展的到底是客观还是主观?换言之,社会历史发展是被物
质决定的,还是被主体选择的?
三、历史发展:决定的还是选择的
历史是什么?历史的变迁是否在遵循着一种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
观规律?长久以来人们为此争论不休。而当代社会主义实践再次将这一问题凸现
出来。
将人类历史发展归因于人类的生产活动是马克思学说最基本的观点之一。苏
联的哲学教科书又将其进一步演绎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
建筑。从发生学的意义上看,这些也许都是对的。但是,谁也无法否认,社会与
自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领域,而其根本区别就在于社会历史活动是具有主体参与
的活动。主体性以及主、客体辩证关系的存在决定了社会历史领域与自然界有着
性质不同的运动发展规律。
历史的面貌是由客观和主观两个方面构成的,是客体和主体在不同层次上产
生与发挥作用的结果。历史是主客体的统一。在社会领域,人类拥有的物质生产
条件、生活方式等,为社会历史的发展变迁提供的是基础性的因素,但没有直接
构筑与描绘历史的图景。直接的构筑与描绘历史图景的是作为主体人,是人的思
想意识与行为活动。在历史领域,所谓的客观必然性,实际上是以可能性的形式
提供的--因为,物质基础只能限制主体的活动而不能直接支配主体的行为。物
质基础的决定作用表现为:它可以决定人不能做什么,但它却不能直接告诉人们
能做什么。物质条件提供的可能性与人们的行为之间并没有一一对应的因果关系
,这就为人们的主体性活动留下了一个可能性空间。历史面貌的最后决定是主体
在客体提供的可能性空间范围内活动和选择的结果。
人们谈论历史规律的时候,常常提及客观物质条件的第一性问题,即归根结
底的决定作用。这种观点在方法论上是在用抽象代替具体,用一般混淆特殊。仅
从发生的意义上看,当然一切都来源于物质世界,一切都由物质生成、演变而来
。但是,在具体的历史进程中这种概念是毫无意义的。历史进程是主客观的统一
。在具体的历史进程中,到底是客观还是主观起决定作用,纯粹是个实践问题。
一般来说,当客观条件尚不具备的时候,客观条件对历史发展起决定作用;而当
客观条件具备之后,主观条件具备与否就起决定性作用。在具体的历史进程中,
并不存在固定不变的、绝对的决定性因素。
把社会历史发展归结为客观性的历史决定论或曰经济决定论,在历史观上的
基本缺陷是:丢弃了历史观察的时间维度。历史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并不否认社
会领域是人的领域,也承认人的社会活动是有目的、有意识的。但决定论认为不
能由此得出社会规律是依人的主体性而转移的结论,也不同意历史规律是主客观
统一的看法。因为,他们认为社会规律就其本性而言是客观的,它的基本公式即
是:“只要有……就会有……”。坚持历史规律客观性的核心理由是认为:主体
的意愿、目的、动机等,最终还是由客观条件决定的,即主体本身同样是被决定
的。
抽象地说存在决定意识、主观来源于客观,也许是对的。但是,如果引入时
间维度,使我们进入四维时空,那种主客体、主客观的线性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在时间的维度上,客体对主体并不具有一种恒定的、持续的决定作用;同样在时
间维度上,主体也会依照自身的逻辑和价值取向自行演绎、发展。主体的社会意
识一旦从客观世界中产生,也就脱离了客体而独立存在了。任何一种社会意识必
有其客观来源,但此意识已非彼意识,意识的产生与意识的发展不是一回事。客
观中有的未必意识得到,客观中没有的可以去创造。意识与主体性的发展需要自
身的积累和飞跃,而这些并不都是以客观条件为转移的。社会意识并非社会存在
的附属物,而是其对立物。客观性与主体性是社会历史发展中两个异质的环节,
将其进行形而上学的对照只会导致一种简单化的庸俗历史观。
在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进程中,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客观物质
基础是生产的社会化。作为物质基础的生产社会化及其程度制约着实行社会主义
的历史主体无产阶级的活动范围和水平,当生产社会化条件尚不具备、尚不成熟
的时候,就搞不了也不能搞社会主义。但是,当生产社会化条件具备之后,社会
主义能否实现就逐渐转向取决于各国无产阶级的主观条件了。在类似的客观条件
下出现不同的结果,显然是主体性因素起了决定性作用。
物质基础提供的历史发展的可能性空间与人的主体性是一个对立统一的整体
,二者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个对立统一体内部矛盾的主要方面随着
历史发展也在发生着变化。历史的长河冲刷着客观世界,也激荡着人们的主观世
界,历史也是主体性发展成长的历史。人是一种否定性的社会存在,主体性的本
质就在于:人的否定意识,对现实的批判意识。这是人类在实践中创造自我、发
展自我的主观方面的原因。
主体性成长意味着人们认识和改造客观世界能力的加强,进而意味着主客体
关系的改变,意味着历史发展的可能性空间被主体“撑”大--历史进程中的客
观因素作用下降,主观因素作用上升。
在主体性的幼年时期,人被自然与物质生产、生活条件紧紧地束缚,生活在
必然王国之中。物质生产条件所能提供的可能性空间极其狭小,人的选择性极小
,甚至无可选择、极其被动。极小的可能性空间中出现的现象是:有什么样的生
产力,就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
那时代表不同生产力发展水平的石器、青铜器、铁器等生产工具,甚至可以直接
标志着人类的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马克思就曾视蒸汽机为资本主义时代的标志
。然而随着主体性的成长,那种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
严格对应关系便逐渐被打破,社会主体调节社会矛盾的能力日益加强。今天人们
甚至看到封建君主制、资本主义议会制和社会主义政治制度并存于生产力水平大
致相当的同一时代的历史奇观,这是主体性发育成长的表现。我们已经亲身感受
到了主体性因素对社会历史发展影响作用在上升,我们也许生活在一个历史角色
转换的时代,历史舞台上传统的主角--客观性正让位于主体性、主观性。这一
点是否由于现实社会主义的挫折与失败变得更加清晰了?
如此高扬主体性并非意在贬低客观物质条件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但是,人
的社会意识的本性毕竟在于否定存在、超越存在,而不是适应存在。主体性发展
的历史是主体冲破客观的限制性,摆脱被动性的历史。客体是主体的幼稚园,成
长着的主体性终将带领人类走出客观世界的必然王国,奔向自由王国。
卢卡奇深有体会地说到:“构成马克思主义与资产阶级思想之间的决定性区
别的,不是历史解释中的经济功能的重要性,而是总体性的观点。”的确,马克
思曾热情地呼唤主体性--“以往的哲学家用不同的方法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
改造世界。”经济决定论也许具有解释历史的功能,但它的视野中绝没有马克思
所讲的那种“问题”,物质在幕后操纵着一切,世界在按自身的规律变化,何须
改造?然而,历史之树毕竟不依自然而春华秋实,它要靠人们的热情和奋斗来培
育。
我们不需要经济决定论继续充当精神的保姆,也无须“必然”和“规律”一
类坚定的话语籍慰我们的心灵。“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
创造人类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当今时代实现社会主义的必然性就在于无产阶
级对社会主义的渴望,对社会正义的向往,对真理的追求。无产阶级的阶级主体
性是实现社会主义的关键。
现在是摒弃那种缺乏辨证观的决定论的时候了。脱离具体的社会实践与历史
进程,谈论历史发展的规律性是十分空洞的话题。它实际上把历史唯物主义引入
了一条死胡同,将其演化为一种泛物质主义。物质,变成了冥冥之中按其面貌改
变操纵一切的另一位“上帝”。泛物质主义的实质是否定主体性,否认历史发展
中的偶然性。当然它也对主体性、偶然性网开一面--将主体贬为客体的木偶,
把偶然当做必然的幌子。然而,一幅新的历史图景正展现于我们面前--日益扩
张的可能性空间正在变成主体性的圣地,正在变为偶然性的乐园。
马克思主义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社会理论体系。英国当代哲学家麦
克莱伦把马克思的学说形象地比喻为:人类探索社会历史规律的“地图”。如果
认为社会历史是主客观的统一,那么马克思主义是一种认识社会历史客观方面的
纯粹科学?还是一种反映劳动阶级价值取向的意识形态?抑或二者兼而有之?这
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四、马克思主义:科学还是价值
马克思主义是科学体系抑或价值观念,似乎是不成问题的。几乎所有马克思
主义教科书开篇即声明:马克思主义是科学与价值的统一,它既是革命的、批判
的,又是科学的。科学是具有确定性的知识体系。从功能上讲,马克思主义作为
社会历史科学反映了社会历史领域客观事物之间的因果联系,即人们的通常所说
的历史规律。价值,一般指客体对主体需要的满足。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价值观
念反映的是一切劳动阶级的利益要求,代表平民反抗精英统治寻求社会解放的愿
望。
然而,问题在于:马克思主义是科学基础上的价值?还是价值基础上的科学
?所谓“科学基础上的价值”是指:马克思主义揭示了社会发展的规律性并预测
了人类的未来,而这种科学认识恰好符合了劳动阶级及平民的利益与愿望。难道
有价值基础上的科学吗?其实,人们建立或选择某种科学本身就有目的,就是某
种价值取向导致的结果,而非科学行为。马克思主义是“价值基础上的科学”则
意味着:它是以实现劳动阶级及平民解放为目的,而非一种一般的社会理想。以
此为前提,马克思主义研究劳动阶级解放的条件与方法,指导寻求解放的道路。
对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内部科学与价值的关系问题,应从马克思学说和马克
思主义这两个概念层次上加以分析研究。尽管有时人们笼统地把马克思的学说涵
盖到马克思主义的概念之中。但严格地讲,这是两个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概念。
马克思主义是实践着的马克思的学说,列宁说过:“只有革命的马克思主义、才
能写在工人阶级的旗帜上”。马克思主义必须能够反映和代表无产阶级和劳动人
民的现实利益,必须能够回答社会主义运动中的现实问题,必须为无产阶级所接
受,并在社会主义运动中发挥实际的指导作用。马克思主义是现实的、不断发展
创新的理论体系和行动纲领,而马克思的学说则是历史的,它有着确定内容和固
定边界。
任何事物内部都存在着矛盾,马克思的学说也不例外。追求揭示社会历史发
展规律的科学倾向与作为劳动阶级意识形态的固有价值取向之间的矛盾便反映了
马克思学说内在的矛盾性。美国社会学家阿尔温·古尔德纳曾这样提出问题:“
如果资本主义的确是由注定它要被一种新的社会主义社会替代的规律所支配,那
么为什么还要强调‘问题是要改变它’呢?如果资本主义的灭亡是由科学保证了
的,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气力去为它安排葬礼呢?既然看来人们无论如何会受必
然规律的约束,为什么又必须动员和劝告人们遵照这些规律行事呢?”
熟悉马克思的思想与生平的人,都不难发现马克思本人身上确实存在矛盾着
的两种倾向。一方面,马克思认为历史发展遵循的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客观规律;但另一方面,马克思又承认人的有目的的行动能够改变人类的命运。
在《关于费尔巴哈提纲》中,马克思写道:“有一种唯物主义学说,认为人是环
境和教育的产物,因而认为改变的人是另一种环境和改变了的教育的产物,--
这种学说忘记了:环境正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马
克思一生都在期盼和发动对旧世界的革命,他热情地诉诸无产阶级、诉诸阶级斗
争;但马克思又声称他并不是在仅仅追求工人阶级一个阶级的理想,而是在客观
地预言人类社会的未来。他语焉不详地说: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
放自己。这时的马克思宁愿象苏格拉底那样--仅仅作个接生婆,来迎接历史新
生儿的诞生。恩格斯则干脆把马克思的学说称为“科学”。
在马克思学说的基本观点之间也明显地存在着“科学”与“价值”的矛盾。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为无产阶级及其政党制订的第一个“周详的理论和实践的党纲
”──《共产党宣言》中提出了“两个必然”的著名论断,他们在《宣言》最后
指出:“共产党人不屑于隐蔽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
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
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共
产党宣言》产生于欧洲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人运动高涨时期,但在工人运动低落的
时期,马克思又作出了“两个决不会”的论断。他说:“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
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
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马
克思的这段话,几乎把他的学说及社会主义运动的价值一笔勾销--既然一个社
会在其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决不会灭亡,那么马克思的学说除了预
告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一个社会在其容纳的全部生产
力发挥出来以后就注定会灭亡,社会主义运动岂不是对历史进程的干扰和历史的
多余?!马克思在这里显露出了他思想中的经济决定论的痕迹。萨特认为,马克
思学说中有一个人学的“空场”,至少马克思在这里描述的历史舞台上空无一人
,马克思在这里讲的历史发展没有给主体作用留下任何余地。
在人们面前,似乎出现了两个马克思─—一个是“革命”的马克思,他号召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向旧世界发起冲击;另一个是“科学”的马克思
,他很象一位站在社会历史领域里的“气象预报员”。从思想史的角度看,马克
思的确是一位划时代的伟大人物。马克思之前的哲学家们在唯物还是唯心的问题
上的分野总是泾渭分明的,而在马克思的思想里这两种因素兼而有之。或者说,
马克思逐渐在超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分歧,试图从两个方面而不是从一个片
面去认识和解释历史。
实际上,马克思学说中“科学”与“价值”的矛盾恰恰反映了历史发展中的
主、客观的对立统一关系。历史既不是纯粹客观的物质运动过程,又不是纯主观
的人的活动过程;历史是客观可能性与主体选择性的统一。因此,以社会历史为
认识对象的社会理论,既不是纯粹的知识体系,又不能仅是纯粹的意识形态。它
一定是在某种价值基础上的对各种社会历史因素可能产生的因果关系的科学认知
。二者的统一性至少表现为:第一,科学的建立是以价值取向、价值目标为前提
的,是人们为完成特定的目的而选择和创造的手段。第二,在社会领域科学预言
会对人们的行为以及行为结果产生影响,即产生“俄狄普斯效应”。第三,社会
科学只是意味着对某种可能性的认知,而可能性的实现则要靠人们的主观努力。
第四,科学为价值目标的实现提供具体方法和手段,离开了信仰和主观努力,科
学是没有意义的。
社会科学从来都是一种不能取得一致意见的科学。只是对于有相同信仰与价
值取向的人来说,才有共同的科学真理。迄今为止的人类没有真正建立过统一的
价值标准。反过来讲,价值的实现亦不能离开科学,科学帮助人们认识实现目标
的可能性与条件,帮助人们总结经验,找到实现主观目的的物质手段。就一些简
单事物而言或在简单系统中,人们时常可以总结出一些事物间的不受主观意志左
右的因果关系,构成某种微观层面上的知识;但就复杂事物而言或在复杂系统中
,时常是离开了主观因素的作用,就无法解释客观事物的发展变动。
由于马克思学说本身存在着“科学”与“价值”倾向的矛盾,实践着的马克
思的学说——马克思主义以及马克思主义者们自然也就具有两种不同的倾向,分
为了两种范式——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和科学的马克思主义。两种马克思主义范式
相反相成:既相互对立、相互质疑,又相互包容、相互渗透,也构成了一种对立
统一的关系。即使在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身上也时常是两种倾向并存,只是不同的
条件下不同的时期表现的侧重点不同罢了。
值得指出的是:本世纪中叶以来,在现实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中,出现了
把马克思主义科学化的倾向。人们越来越把马克思主义看作一种单纯的科学体系
,并对马克思主义进行了百科全书式的改造,使之成为全面解释人类社会历史现
象的一种认识工具。而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的价值取向逐渐淡化,意识形态功
能日益丧失。各国共产党人日益强调按“客观规律”办事,而劳动阶级的解放和
社会公平则较少提及。马克思主义经历了一次价值祛除。
“科学化”倾向有着深远的思想渊源,至少可以追朔到伯恩施坦。上个世纪
末,当资本主义平稳发展而国际工人运动陷入低潮之时,伯恩施坦提出了他的著
名的理论纲领——最终的目的是微不足道的,运动就是一切。按照伯恩施坦的解
释,所谓的“运动”就是发展社会生产力。因为生产力的发展意味着导致资本主
义灭亡和社会主义胜利的物质条件的增长。政治上伯恩施坦进而主张,无产阶级
的主要任务是与资产阶级合作以促进经济的发展,而主要不是反抗资产阶级压迫
与统治。因为那样会损害社会生产力,反而推迟社会主义的到来。列宁是伯恩施
坦主导的第二国际在理论与实践上的主要对立面。但是,正如古尔德纳所指出的
,十月革命前的列宁是个典型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而十月革命之后的列宁思想
中科学马克思主义成分占据了上风。正是在那时,列宁提出了他有关社会主义的
著名公式。斯大林继承和发展了列宁的思想,进而提出了他的两个著名口号。与
列宁相比,斯大林的精英主义倾向更加明显了,他建立和健全了一种依靠职业管
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的、“专家治国”的官僚体制,以寻求国民经济更有效率的超
常规发展。当然,列宁的公式和斯大林的论断都是有前提和特定目的指向的。但
是,如果目的的实现没有寓于手段的实施之中,目的最终还是要落空的。到了勃
列日涅夫和戈尔巴乔夫时代,苏联逐渐蜕化成了官僚特权阶级专政的国家,其政
权的人民性仅仅停留在了法律和道义的承诺之上,最后也因缺乏实际的内容而被
轻易的抛弃了。
二十世纪现实社会主义失败的思想理论背景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化相关。从
本体论的角度看,历史发展是主、客观的统一,脱离了人的主体性、阶级的主体
性的历史规律是不存在的。抽去特定的价值属性,马克思主义也就丧失了社会实
践性,而脱离实践的知识体系是不具备社会功能的。信仰是社会理论的灵魂,没
有灵魂的理论只是一堆空洞的辞藻。
从认识论的角度看,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化使其陷入了信仰的危机之中。既然
马克思主义是科学,那么它就应该能够解答历史发展中的各种问题。但是,科学
的真理性总是相对的,总会在实践中遇到遭到诘难。一旦社会历史条件发生变动
,出现一时无法回答的新问题,马克思主义几乎就要立即陷入一场信任危机,进
而导致政治上的被动与混乱。没有信仰支撑的理论是脆弱的,它总要不停地为自
己辩解,不停地做说服工作,以赢得信任。作为科学,它只有给予认识对象一个
周延的解释,才能真正赢得信任。一旦出现反证或例外,科学就不能称其为科学
了。为了填补所有的漏洞和防止可能出现的漏洞,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被演绎
得极其庞大、极其复杂。体系常常是真理的坟墓,何况一个试图包罗万象的体系
。于是,马克思主义被一大堆极其平庸的、有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知识搞得面目
全非了。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世纪的真实的遭遇。
马克思主义作为科学与价值的统一体,其科学性是相对的而其价值取向是绝
对的。随着岁月的流逝、时代的变迁,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的科学内容会不断地
变动、淘汰、更新,不变的只是它的价值追求。今日马克思主义需要来一次再意
识形态化,需要一次价值的复归。
五、未来人类:改造自然还是改变自己
发展生产、追求增长是人类传统的基本价值标准。人的主体性表现为对抗与
超越客体。迄今为止的人类发展史是一部人类反抗自然、改造自然的历史,为此
人类建构的社会关系与社会形态本质上也反映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人在挣脱自
然的束缚中,发育了自己,塑造了自己。对于物质财富的追逐是发展的动力,而
科学技术则是发展的手段。由现代科学技术装备起来的人类日益强大。在适应和
改造自然的过程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主动性,这一切使得现代人洋溢着乐观的情
绪。
唯物主义的真谛在于它说明了自然界规定着人类活动的界限。尽管主体性扩
大了人类活动的可能性空间,然而这个空间毕竟是有其最终边界的,那就是自然
资源的有限性和生态平衡。
以追求物质生产和消费为核心的价值体系不断推动着人类向自然进军,征服
自然和改造自然,喝令高山低头、河流让路。在这种价值观念体系中,是否有利
于促进生产力发展,是否有利于提高经济效益是衡量社会进步与否的根本标准。
但是,在人类文明史上始终居于主导地位的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体系,遇到了有
史以来真正的挑战——人类的经济活动已经触及到了自然的极限。相对于人类经
济活动增长的自然极限,人类已有能力改变和破坏适于人类生存的整个自然界。
事实上人类正在改变和破坏着自身赖以生存的环境与生态。在一定程度上,今日
之人类正在“透支”未来。传统意义上的发展已经走到了尽头,或者说人类的发
展走到了一个转折关头。
科学技术能够拯救人类和人类传统的价值观念吗?决定论者乐观地认为:科
学技术可以解决或者最终能够解决,包括环境与生态问题在内的人类发展中出现
的一切难题。他们说:人类过去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但是,理论的推导还需实践
的检验,过去的经验未必能说明今天的问题。我们必须正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
依靠科学技术发展解决资源、环境与生态问题的速度,远远低于现实的生产、消
费活动对资源、环境与生态的损耗和破坏的速度。出现的新问题远比解决了的旧
问题多。退一步讲,如果时间允许又没有太多的新问题产生,科学技术还是能够
最终解决今天面临的种种问题的。但是,时间不够了,新的问题层出不穷。这就
注定了,如果不彻底改变传统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人类一定是科
学技术进步与生态环境灾难的时间竞赛中的输家。市场经济曾使人类获得了一次
解放,获得了一种自由。同时市场经济也将人类置于增长的陷阱之中。市场经济
将人的异化推到了极致。市场经济本身是人类主体性的极大张扬,却又使人类的
生产活动丧失了目的,需要附属于生产、生产源于竞争。人为物役,主体缺失。
市场经济使人类与自然处于战争状态。由异化了的需要推动的无限膨胀的生产活
动,通过破环和毁灭自然环境与生态平衡,也在破坏人、毁灭人类本身。现代生
产活动已经严重地构成了对人类自身的威胁,贪婪的人类恰恰是他自己的敌人。
人类难道还不应该改变自己吗?!人类不改变自己,还能改变些什么?人类不改
变自己,还需要些什么?
从总体上看,目前生产水平已经可以满足全人类物质生活的自然需要。在目
前世界范围内的经济活动中,需求对生产的拉动作用日益减小,生产越来越依靠
制造需求来为自己开辟道路的基本事实已经表明:人类的生产能力已经接近,甚
至在一些方面超过了满足其自身的自然需要的临界点。目前人类的贫困与社会差
距问题是相对意义上的,而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人类亟须通过改变社会关系和建
立新制度来解决这类问题。企求更大的“蛋糕”是徒劳的。“蛋糕”已经够大了
,而且不能再大了。人类应当做的,也许还来得及做的,是改变自己。在漫长的
进化与发展的历程中,人类长期面临的主题是挣脱和反抗自然的束缚和压迫。人
定胜天的信念鼓舞着人类前进。在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体系中,人在观念上与自
然是对立的。人类之间的对立,也是人与自然的对立关系在人类社会关系中的表
现。人类一直希望通过自身的发展与强大最终战胜自然,进而弥和人类之间的分
歧与对立。在自然环境与生态所能允许的可能性空间内,人类的物质生产活动已
经获得充分发展之后,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体系便最终完成了其历史使命:它促
使人类在自然界提供的可能性空间中获得了最大程度的自由,又将人类推至毁灭
的边缘。
建立新的价值体系是全人类无法回避的课题。未来的新价值体系的具体而周
详的内容,我们还无从知晓。但这一新价值体系的基本取向是确定无疑的,即主
体性指向的变更:从改造自然转向改变自己。以往人们也在改变自己,但那是为
了适应于改造自然的需要。在现在和未来人类面临的主要任务将是改变自己,即
人类亟需与自然建立起一种和谐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和谐,将是未来新价值体系
的核心概念。未来的人类既不再是自然的奴仆,也不可能主宰万物。和谐意味着
人与自然的平等关系的建立。新的和谐关系建立的起点,是一场改变主流价值体
系的观念革命,它将解放人类的思想,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和决定论的窠臼;它将
促使人类重新审视自我,重新估价历史,重新定义幸福。发展生产、扩充财富并
不等于对人和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甚至也并不总是与人类进步的方向一致。社
会进步最终总要表现为人的觉醒,人性的进化。历史一再表明:没有哪一种“科
学”,能够确保人类的进步。命运只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
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对人类社会关系的和谐提供了新的合理性。人与自然的
和谐,又将成为设计和建设未来理想社会的重要理由。我们理解的社会主义正是
在于:它的使命是改变人类的传统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也正是在这
个意义上,我们才认为社会主义的思想理念仍然在为人类指明未来。因为,从另
一方面看,社会关系的变革与社会和谐的实现,又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关系最终建
立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实现社会和谐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的第一步。只有消
除人类之间的生存竞争,消除人的物化,才能对整个社会生活及经济活动作出自
主与自觉的调控;才能实现人类的自我克制,自我超越,返璞归真;才能引导出
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和谐,曾是一种古老的社会理想。在经历了漫长的不和谐的发展之后,今天
的人类终于又开始重新关注这个古老而又迫在眉睫的问题。因为,和谐还是毁灭
,已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或者说这一问题从没有象今天这样现实和紧迫。于是,
和谐作为一种新理性再次出现于人类思想的地平线上,面向未来的人们已经望见
了新理性的曙光。实现人与人的和谐、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是人的解放,是人
的复归。和谐,意味着人类最终摆脱动物界上升为人;意味着人类从物质生活领
域的异化中解脱,向精神生活领域复归;意味着升华人类生活,进化人性。和谐
,将为未来的人类开辟道德与美学的广阔无垠的新天地,那里将是人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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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唯生产力”论的窠臼
--谈房宁《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的新思路
达未
长达四十余年的冷战,以苏联为首的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分崩离析而告终
。西方的思想战略家们,因此而踌躇满志地宣称:历史已经对社会主义在世界范
围的失败淘汰,打下了一个令人信服的句号。与西方资本主义人士的得意洋洋和
兴高采烈相对照,据说具有雄才大略的中国社会主义改革家们,也令人沮丧地发
出了“社会主义搞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的哀叹。在这样一种
大气候下,一些对外迎合西方思想和经济征服意图、对内为新兴暴富阶层政治经
济利益服务的“社会主义改革理论”,经过各种精心设计和乔装打扮,采用“挂
羊头、卖狗肉”的惯常伎俩,在中国大有一番“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
劲儿。面对社会上种种“搞了资本主义、臭了社会主义”的现实景观,许许多多
仍然憧憬社会主义美好生活前景的中国民众和共产党人,思想上陷入了空前的迷
茫、混乱和对社会主义信念的动摇之中。面对这一形势,房宁在《社会主义是一
种和谐》一文中所提出的崭新观点,对社会主义的复兴,指出了一条值得探索的
现实途径。
综观房宁《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的思想框架,其中具有核心价值的主张,
就是对“社会主义可以创造比资本主义更高生产力”的所谓“科学信念”,提出
了带有理论突破意义的质疑和挑战。与对这篇文章的某些左翼批评意见相左,我
认为《和谐》不仅没有认同前苏联那套“唯生产力论”的教条主义理论,而且对
其作出了以下一针见血的批判总结:
“斯大林模式”使苏联及前东欧国家的社会主义实践从一开始便
陷入了“赶超”的陷阱。如果说现实社会主义实践中有什么教条主义
的话,恐怕最大的教条主义便是认为:只要有了社会主义制度,一个
国家在经济上就能超过资本主义,特别是超过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从
逻辑上讲,社会主义、公有制、计划经济应当比资本主义、私有制、
市场经济更有效率。但是,逻辑不等于现实。影响经济发展的实际因
素远远不止于制度。在当代具体的历史条件下,资本主义的西方已经
垄断了全球的大部分资源与市场。在现存的世界经济格局不发生根本
改变的情况下,社会主义国家是不可能在经济上全面赶上和超过西方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原社会主义国家过分强调制度因素,把对于社
会主义的信仰变成了一种“制度拜物教”,从而提出了不切实际的赶
超目标。为实现目标,不得不尝试各种方法,政策左右摇摆不定,竭
泽而渔,寅吃卯粮。特别是迫于自上而下的社会动员机制难于持久的
情况,转而以调动个人对自身物质利益的关心,作为社会动员补充机
制,更导致了经济政策与社会主义价值取向的背离。结果使这一模式
出现了严重的内在矛盾。
面对中国仍然拘泥于被事实证明已经出了严重问题的“赶超”战略,以及那
条把“是否有利于促进生产力发展”作为检验坐标的既定路线,房宁提出不应把
社会主义促进生产力发展方面的某些优势,作为社会主义制度的本质特征,不仅
需要巨大的理论勇气,而且具有十分紧迫的现实意义。在此,我们不妨摘引布热
津斯基在《共产主义乌托邦的终结》中的一段重要评断:“以苏联的名义所建立
的极权主义制度……使人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到该制度的物质发展方面——而这恰
恰是该制度运作弱点之所在。于是,开初把一些人吸引到共产主义方面来的道德
上的热情最终消失了,而且没有得到任何补偿性的物质上的满足……”。尽管布
热津斯基先生在这里回避了资本主义在世界经济格局中占有既定优势地位这一关
键因素,如果我们承认这一见解仍然带有某种客观判断的性质,对照房宁对苏联
社会主义制度垮台的经验教训总结,就不能不冷静地考虑一下:社会主义同资本
主义在促进生产力发展能力方面较劲,是否确实选错了比赛项目?
如果我们承认在既定世界经济格局和资源条件等方面的制约影响下,后起社
会主义可以比先行发达资本主义创造更高生产力的传统观念难以成立,那么,在
促进生产力不断发展的同时,建立和不断完善新型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以推动社
会进步,就不言而喻地具有更为重大的意义。既然饼不可能无限度地做大,怎么
把饼分得更为合理,从而反过来促使生产力平稳持续地发展,并确保社会的总体
进步,自然而然地成为首要考虑。由此可见,与其说和谐论是对马克思主义一种
右的修正,毋宁说它更接近毛泽东晚期左的思想轨迹。应该点明的是,与中国目
前盛行的主流语境不同,这里“左”字,不包含任何政治上的贬义色彩。
需要强调的是,实事求是承认执行社会主义“唯生产力”僵硬教条的缺陷和
消极后果,从思想指导到实践路线上不强求“赶超”,决不等于中国不需要努力
发展科学技术和生产力;而只是在宣传上不要使人民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以免
最终造成“信任危机”。“发展是硬道理”没错,问题是“发展”是不是就意味
必然要“赶超”?客观上又能不能赶超?从长远看,许诺做不到的事,恐怕比不
许诺风险更大。苏联倒了古巴没倒,就是一个例证。
再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五六十年代的建设经验表明:力求公平合理地“分
饼”,在很多情形下,确实同样能够有效地激发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到了七十年
代这种积极性之所以无法持久,很大程度上,其实还是“分饼”不公、“走后门
”之风盛行所造成。作者曾在好几个基层企业呆过十几年,极少看到过在上级领
导以身作则情况下,有工人不好好出力干活的情形。但只要上头一不正,多吃多
占,以权谋私,下面就立即开始“混”,磨洋工,出工不出力;这其实是工人群
众对当权者“不正之风”的一种无声抗议和利益自保。这类用少干活但拿同样收
入减少自己损失的“对策”,与现在流行的“大锅饭理论”,根本就对不上号。
由此出发,也就不难理解毛泽东晚年为何特别重视“公平分饼”的路线;其原始
想法,也许可以用“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来加以高度概括。毛泽东很可能真
诚地相信和认为:只有做到分配公平,真正体现社会主义的本质精神,从而有效
调动起亿万群众的社会主义建设积极性,才是最有效的赶超方式。西方战略家们
也许恰恰是意识到了:这种不同质的“赶超战略”,从长远角度看,最能够对其
既定的优势经济地位形成威胁和挑战,因此明知是由于受种种主客观历史条件的
限制,毛泽东那种带有历史超越意义的实验和尝试才未能持续,却有意把这种仍
待后人认真吸取教训、积极继承改进的生产力发展模式,历史定论式地说成是一
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而房宁目前所提出的“社会主义和谐”思想,就是剔除了西
方霸权语系的影响,再次展示了人类另一种促进生产力发展的方式和途径。从这
样一个角度去把握,尽管“和谐论”不提“赶超”,她对社会主义生产力和社会
进步的促进解放作用,却无论如何不能加以低估。和谐、公平、协作等深深植根
于人类本性的执着精神需求,一旦取得某种合适的公有化社会框架保障和制度性
激发,所能转换的巨大生产积极性和创造能量,完全可以同利用人性另一面自私
、贪婪、奴役等特点所构筑的私有化市场经济效率,一比高低。
由此可见,提出以社会成员相互合作帮助为基本准则的社会主义和谐思想,
实质上是从对人类社会发展不同道路选择的高度,对以弱肉强食、相互竞争为基
准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模式,提出了一种根本性的挑战。房宁虽然没有在这方面
深入展开,他对斯大林模式“以调动个人对自身物质利益的关心,……导致了经
济政策与社会主义价值取向的背离。结果使这一模式出现了严重的内在矛盾”的
批判,其实已经隐示了和谐论挑战世界现存流行经济制度和伦理的激烈革命性质
。可以想象:社会主义一旦以“和谐”为大旗向资本主义世界发起冲击,由于其
本身对现存社会经济制度的根本否定,以及与之相伴随的利益再分配要求,必然
会具有尖锐的阶级斗争性质。但是与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理想社会相比,它
具有更强的“现世可信性”、可操作性和社会思想基础,更容易取得社会各阶层
有识之士的广泛赞同和共鸣。如果方针策略得当,“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不仅
可能与世界绿色和平运动及其它各类环保或和平主义运动结成统一战线,而且有
可能把后者改造成得到广泛社会支持的社会主义运动,从而使激烈阶级斗争和流
血革命的可能大为降低。在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并不垂死而仍然存在增长余地的社
会历史条件下,以“和谐”为新一轮社会主义运动的号召,并不改变其本身所包
含的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性质,却体现了一种更具有社会感召力的策略选择。这
对于正处在“转型期”的中国来讲,更具有特殊意义。考虑到中国原有的社会主
义深厚背景,面对目前由于右翼自由主义市场理论导向所造成的严重改革困境,
与其它国家相比,中国人民更容易考虑改变百病丛生的“唯生产力论”的赶超路
线,转而采取确保社会和谐为主、提高生产力为辅的方针路线,稳扎稳打地进行
国家建设和治理。这样一种社会主义的“和平演进”方程,将成为中国人民反击
西方资本主义和平演变图谋的有力武器。在此基础上,两种性质根本对立的社会
制度,将在世界范围展开新一轮的竞争。以不同阶级利益相互争斗为政治实质的
“和谐”和“反和谐”斗争,将会在中国和世界范围内长期存在下去。
综上所述,似乎可以把房宁“和谐”论所表达的思想涵义,大致归纳为以下
五个方面:
一,“社会主义就是和谐”的观点,是针对“社会主义就是发展比资本主义
更发达生产力”的传统教条而提出的。她重视生产力发展对稳固社会主义制度的
重要意义,同时明确指出一味追求生产力方面的“赶超”,反过来会威胁和危害
社会主义制度自身的安全和稳定。
二,社会主义和谐观念是对资本主义竞争理论的断然否定和针锋相对的挑战
。因此它跟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性精神和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价值追求,具有一脉
相承的内在联系。
三,和谐并不意味着取消阶级斗争;面对“不和谐”的社会现实,要通过种
种斗争方式求得其“和谐”,其间所包含的激烈革命性质,不是靠近了修正主义
,而是更接近毛泽东晚期的平民思想,因而将会赢得及其广泛的社会群众基础。
四,以社会和谐作号召推进社会主义革命,由于其自身所包含的强烈的人道
主义精神和尊重自然、保护环境的基本诉求,与完成“赶超”的传统型社会主义
近期目标和实现“世界大同”的共产主义长远目标相比,更容易付诸实施和一步
一个脚印地取得成功;因此也就更具号召力和感染力。
五,考虑到马克思主义诞生和发育时期所受的客观历史条件限制,与其把共
产主义理想当作一种精确的科学理论,不如将其看作人类永远应该珍视的价值追
求体系。
如果要对和谐理论作一简要把握,个人以为有三个要点必须加以特别关注:
这就是不提“经济赶超”的社会赶超,反对“唯生产力论”却又高度重视科技和
生产力的有效发展,始终强调“人与人”和“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但并不回避
阶级矛盾阶级斗争问题,这三点加在一起,也许是进一步发展和完善社会主义和
谐理论的关键之处。
就如任何新思想、新观念刚刚冒头时的情形一样,房宁所提出的社会主义和
谐思想,似乎也存在着以下理论准备方面的缺陷和匆促:
一,在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和西方工业化发达国家中,怎样发展和建立从
市场经济“竞争”原则向社会主义“和谐”原则过渡的现实转换机制?这种机制
的建立,需要哪些具体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条件?在这一转换过程中,社会主义
和谐力量应该采取什么方针、路线和策略,建立什么类型的民众民主统一战线,
才能有效地粉碎或推翻资本主义势力的压迫和反抗?
二,怎样在社会主义思想似乎仍然占有统治地位的中国,建立有效的民主监
督体制以防止公有制转变为权力所有制?这一点是房宁在分析苏联社会主义制度
失败原因时所忽略的。社会主义官僚特权阶层的产生,这一阶层对社会主义公共
财产的大肆侵吞,以及由这种侵吞所表达的对社会主义信念的公然嘲弄和背叛,
比生产力发展方面所造成的失望,对人民群众抛弃徒有其名的“社会主义制度”
所起的作用,显然具有更大的因素。如果“和谐论”在这方面不能提出既有别于
西方概念、又切实可行的方案和制度,她就无法克服民众对“类虚假型”社会主
义制度的强烈抵触情绪和逆反心理,最终仍然难逃被西方右翼自由主义改革路线
欺骗误导的结局。
三,“和谐”论在阐述人民的需求观念时,存在着某些模糊不清和自相矛盾
的地方。房宁在说到“人的需要具有二重性:自然性和社会性。”时,又强调“
需要的社会性本质上是精神性的”。这种强调似乎混淆了物质与精神的基本关系
。作者接下来又谈了人如何接受私有制的引导产生对金钱的贪婪,从而自我否定
了他从哲学角度对需要社会性之精神本质的强调。在此值得顺便一提的是,马克
思认为:“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区别于其他社会生产
方式最根本的特征,其要害是货币转化为资本、劳动力转化为商品,企业为利润
而生产。这样,才有了“金钱第一”、“利润挂帅”占统治地位的商品拜物教意
识及其相应文化价值观念。不从物质上批判市场经济的商品拜物教形态本身,只
对由此所派生的商品拜物教意识等文化价值观念方面的批判,例如类似现在那样
的“三讲”活动,就很难真正落到实处。
尽管存在上述不足之处,和谐论的诞生及其所引起思想关注,也许会对社会
主义思潮的重新崛起发生不可轻视的作用。自从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人们看多
看惯了服从于西方强大资本主义思想影响和利益要求所作的各种“右”的“思想
修正”与“路线改革”;只要马克思主义在人们心目中还存留着影响力,这类似
乎从来不会过时的闹剧性“时代潮流”,就会熙熙攘攘地继续维持下去。而房宁
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却竟然是逆“时代潮流”而动,明显带上了“左”字
号的思想特征!我想,就凭这样一种独立不迁的胆略和思考精神,就理应得到一
切象真诚尊崇思想自由和精神独立人士的由衷钦佩!
--即使我们并不同意他的观点。
[编者按:本刊今后将继续刊登对《社会主义是一种和谐》的评论及有关问题的
讨论;欢迎广大读者积极来稿参加这个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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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增长速度的一些统计资料
李民琦
韩德强在《中国与世界》今年十月号上发表的“五十年,三十年,二十年”
一文对新中国成立以来不同时期的建设成就做了合理、客观的说明,澄清了许多
问题,批驳了那种认为前三十年仅仅是搞政治运动、经济建设一事无成的无知的
偏见。
但是该文也有一些缺点,主要是在引用一些统计数据时,没有很好地对数据
的可靠性和可比性进行分析,因而有些引用是不恰当的。文中引用的实物增长数
据,应当说基本上是可靠的、可以说明问题的。问题主要在于有关总量增长的数
据。资产阶级学者经常攻击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增长数据是用浮夸手段吹出来的
,这就要求我们在做经济增长比较研究时特别慎重,要有过得硬的真凭实据,不
给对手留以口实。
在比较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增长速度时,有几个问题是需要注
意的。首先,是两者的统计口径不一样。社会主义国家的总量指标通常是社会总
产值和国民收入,前者是指物质生产部门的全部产值,后者则是指物质生产部门
的净产值,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包括中间物质消耗(能源、原材料等)和固定
资本折旧,后者则不包括。资本主义国家的总量指标通常是国内生产总值,是指
社会各部门(包括物质和非物质生产部门和一些非生产性部门的重复计算)创造
的增加值,增加值大体上相当于总产值扣除中间消耗,却不扣除固定资本折旧。
可见,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的总量统计指标是有原则性区别的,因而二
者的增长速度是不能够直接进行比较的。
另一个问题是价格指数的选取。在计算实际经济增长速度时必须用价格指数
对名义经济增长速度做“平减”或“消胀”处理。价格指数的选取因而会影响到
实际经济增长速度,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或处于经济快速增长阶段的国家,实际经
济增长速度通常会对价格指数很敏感。最后一个问题是起止年限。在对两个国家
的经济增长速度进行比较时,要尽量排除不适当的起止年限的影响。比如,一个
国家在战后恢复时期的经济增长速度通常是比较快的,但是这不能反映这个国家
长期的发展趋势。
下面,我主要是介绍一些根据西方学者的最新研究而得到的有关社会主义国
家长期增长趋势的统计资料。这些资料都是引自Angus
Maddison的新著Monitori
ng the World Economy, 1820-1992。该书是作者受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委托经
过多年研究、整理完成的,主要采用购买力平价的方法计算了世界上56个国家(
占1992年世界产出的93%)自1820年至1992年的各种主要经济指标,基本上概括
了西方学者在国民经济核算和经济增长统计方面多年来的成就,有相当的学术上
的严肃性和权威性。虽然在涉及社会主义国家时,也不可避免地有一定的意识形
态偏见,但是要承认,即使是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其中一些人也仍然是愿意在资
产阶级经济学的范围内尽可能追求对事物的科学的和合理的认识。另一方面,在
一定意义上,采用这样的数据可以更有力地说明一些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即使
是受到了一定意识形态偏见的限制,比较严肃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也仍然不得不
承认社会主义国家在经济发展方面所取得的一定成就。
一、苏联的经济发展成就
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它存在的时间跨度超过其它社会主义国
家,因而可以与资本主义国家做比较长期的比较。表1比较了苏联与主要资本主义
国家1928-1990年的GDP(国内生产总值)年平均增长速度,即从苏联开始实行第
一个五年计划到苏联解体前夕为止。这样比较是比较公平的。因为在这期间,资
本主义国家经历了大萧条,苏联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失和牺牲最大的国家,
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美国、英国本土没有受到战争的破坏或破坏很少,西欧国家和
日本虽然受到比较大的破坏,但是战后西欧国家得到马歇尔计划的巨大援助,日
本的战后重建也得到美国的大力扶持。
表1 苏联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GDP年平均增长率,1928-1990(%)
苏联 3.5
英国 2.3
法国 2.8
德国 3.1
意大利 3.4
日本 4.9
美国 3.2
从表1可以看出,苏联的长期经济增长速度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相比是比较快
的,超过了除日本以外的其它各国的发展速度。表2比较了苏联与主要资本主义国
家人均GDP的长期变化。
表2 苏联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均GDP指数(美国=100)
1928 1990
苏联
21
31
英国
78
75
法国
67
81
德国
66
85
意大利 45 73
日本
29
85
美国
100 100
表2说明,在其存在的整个历史时期,苏联缩短了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在经济
发展水平方面的差距,特别是与美国的差距。
一种说法认为,苏联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对比较快,是因为苏联原有的发展水
平比较低,因而易于取得高速度。还有一种意见认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
沙皇俄国已经进入了工业化的起飞阶段,如果不是布尔什维克党闹革命,俄国本
来可以实现资本主义的正常发展,取得更高的增长速度。为了了解这种意见是否
有道理,表3比较了战前沙皇俄国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
表3 主要资本主义国家GDP年平均增长率,1870-1913(%)
沙皇俄国 2.4
英国 1.9
法国 1.6
德国 2.8
意大利 1.9
日本 2.3
美国 3.9
表3说明,就经济增长率而言,沙皇俄国的增长速度确实还是比较快的,仅仅
落后于美国和德国。但是,如果考察更能反映一个国家经济发展水平的人均GDP,
沙皇俄国的落后性就十分明显了。
表4 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均GDP指数(英国=100)
1870 1913
沙皇俄国 31 30
英国 100 100
法国 57 69
德国
59
76
意大利 45 50
日本
23
27
美国
75 105
可见,在沙皇俄国时期,俄国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
而越来越大,这是沙皇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成为“帝国主义链条中最薄弱的
一环”的根本物质原因。将沙皇俄国经济发展的表现与苏联经济发展的成就相比
,社会主义革命的意义便一目了然了。
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发展成就
表5比较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以及
与东欧国家发展水平接近的若干中等发展水平的资本主义国家(包括四个欧洲国
家、四个拉丁美洲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
表5 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和中等发展水平国家GDP年平均增长率
,1950-1990(%)
东欧社会主义国家
保加利亚 3.6
捷克斯洛伐克 2.8
匈牙利
2.7
波兰
3.0
罗马尼亚 3.6
南斯拉夫 4.2
简单平均数 3.3
主要资本主义国家
英国
2.5
法国
3.9
德国
4.4
意大利
4.4
日本
6.9
美国
3.4
简单平均数 4.3
中等发展水平国家
希腊
4.9
爱尔兰
3.3
葡萄牙
4.5
西班牙
5.0
阿根廷
2.3
巴西
5.4
智利
3.3
墨西哥
5.2
简单平均数 4.2
总的来说,战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是不理想的,虽然从世界
经济史上看这些速度并不算低,但是平均来说比同期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和中等
发展水平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增长速度各低了约一个百分点。表6说明了东欧社会主
义国家在历史上各个时期的人均GDP水平。
表6 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人均GDP指数(美国=100)
1913 1950 1990
保加利亚
28
17
26
捷克斯洛伐克 39 37 39
匈牙利
40
26 29
波兰
缺 26 23
罗马尼亚
缺 12 16
南斯拉夫
19
16
25
在东欧国家建立社会主义政权以前,除捷克斯洛伐克是资本主义工业国以外
,其它国家基本上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经济发展缓慢,与先进资本主义国
家的差距不断拉大。在社会主义政权建立以后,东欧国家与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
家在经济发展水平的差距出现了缩小的趋势。所以,与革命前经济发展缓慢的情
况相比,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发展成就还是显著的。
三、新中国改革开放以前时期的经济发展成就
新中国改革开放以前的时期是一个很有争议的时期,这里主要陈述一些涉及
经济发展方面的统计事实。表7比较了亚洲十个发展中国家(地区)1952-1978年
的经济发展速度。选择1952年为起始年是因为在这一年新中国完成了国民经济的
恢复阶段。
表7 若干亚洲国家(地区)GDP年平均增长率,1952-1978(%)
中国
4.3
孟加拉国 2.2
缅甸
3.8
印度
4.0
印度尼西亚 4.5
巴基斯坦 4.9
菲律宾 3.3
韩国
8.9
台湾
9.2
泰国
7.1
表7说明新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前还是取得了在世界上并不算低的经济增长速度
,在亚洲则属于中游水平,高于孟加拉国、缅甸、印度、菲律宾,与印度尼西亚
接近,但是低于巴基斯坦、韩国、台湾和泰国。表8比较了亚洲国家(地区)在历
史上的人均GDP水平。
表8 若干亚洲国家(地区)的人均GDP指数(美国=100)
1900 1952 1978
中国
15.9
7.1 7.4
孟加拉国 14.2 5.1 3.0
缅甸
缺 4.2 3.8
印度
15.3
5.7 5.4
印度尼西亚 18.2 9.1 9.6
巴基斯坦 16.8 5.7 5.9
菲律宾 26.7 13.1 12.9
韩国
20.8
8.1 22.7
台湾
18.5
9.6 27.8
泰国
19.8
8.3 12.3
表8显示,由于新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前的经济发展,终于扭转了中国自十九世
纪以来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发展水平差距不断扩大的趋势,而有些亚洲国家,如
孟加拉国、缅甸、印度和菲律宾,却未能扭转这一趋势,其中印度是与中国条件
相似的人口大国。
结束语
本文采用西方学者在经济增长统计方面的最新研究成果,比较了社会主义国
家与资本主义国家的长期经济增长速度。这些比较表明,社会主义国家在革命胜
利以后,普遍在经济发展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摆脱了革命前长期经济发展缓
慢的局面,实现了经济起飞,缩小了与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差距。但是,总
的来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不够理想,相对
于资本主义国家没有表现出优越性。同时又要指出,所谓不够理想,是相对于社
会主义国家原有的期望而言,就社会主义国家的绝对增长速度而言实际上是比较
快的。另外,本文没有讨论由于社会主义国家实行比较平等的收入分配与保障劳
动人民的基本需要而给大多数人民带来的实际物质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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